☆﹀╮========================================================= ╲╱= 小说TXT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 书名:明丽于诚(伪装者同人) 作者:木起道然 伪装者最近发大招开虐了,王天风死了,于曼丽死了,明台和程锦云在一起了,明台被捕……明楼明诚能够依旧彼此依靠却也悲凉,英雄逆行,晚景寥落……感觉要弃剧了。开个脑洞,如果曼丽没死,和阿诚哥组个队可好?两个都是默默付出的人啊 一直偏爱隐忍的人设,比如小曼丽,比如阿诚哥,比如活色生香的安逸尘、古剑奇谭里的陵越、少年包青天三的公孙策、美人心计里的莫雪鸢、沧月笔下空桑女剑圣慕湮、妙风使,甚至柯南里的小哀……他们并不是不会发光,也不一定没有信仰,而是为了心中重要的人,宁愿活在光芒背后,默默支持,孤身前行。命运总对他们横加折磨,我会为这样的人唏嘘心疼,叹命运的不公,私心不想让他们背负太多。那些正剧中不能实现的,我想在这里实现。让小曼丽有自己的人生。好了,我就是讨厌编剧让小曼丽那么早就领便当!!!开个脑洞,如果曼丽在城楼那次执行任务中没死,故事是否会因为这只美丽的蝴蝶而有不同?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曼丽,阿诚(明诚),明台 ┃ 配角:明楼,明镜,汪曼春,程锦云 ┃ 其它:楼诚,台丽,丽诚,伪装者 ☆、故事的开头 ?  阿诚搭在钥匙上的手犹豫了一下,久在敌后伪装让他获得的除了冷静果决,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对异常的直觉。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他还是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不寻常。   他将贴身的□□握在手中,缓缓转动扶手,之后猛的打开,迅速抬枪。只是扳机并没扣下,对面的情形有些出乎意料,他选择按兵不动。   那对面沙发的落地台灯下面坐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穿着浴袍露着腿的女人。那女人手中握着一杯红酒,抬头向他笑了笑,“阿诚哥,这样对待自己的金屋藏娇的确非同一般。”   明诚没有答话,将□□收好,反手关上门。这里是汪曼春打托别人的名义送给他的两室一厅的小公寓。钱权美色……这个汪曼春,想得倒是周到。   他没有动,那个女人却走过来,带着浓烈的玫瑰香味。他不自觉的蹙起眉,正待退开一步,却听耳边低沉妩媚的声音,“阿诚哥不记得我了?”   明诚转过头来看面前女人的脸,那些媚眼和红唇下面——“于曼丽?!”   “阿诚哥,你终于想起来了么。”那女人低吟着,浓妆的脸上竟有几分落寞。明诚在她那落寞里怔了怔,再回神,那女人伸手拉住了他的腰带,他皱着眉,却也没有其他动作,任她将自己拉到落地窗前。   于曼丽侧头,他已明白她所指。那下面盯着的是汪曼春的手下,而她出现在这里,自然也是汪曼春的安排。   他低头看她,她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仰头饮了一口,接着望着他,慢慢走过来,扯住他的领带将自己口中的红酒交换到他口中,酸涩满口。他听到她悠悠的声音,“是啊,我没有死成,只能回来了。”   这间屋子在她进来以后就仔细检查过了,的确没什么问题。想来汪曼春还没有蠢到多此一举。楼下那些蹲点儿的虽然隐蔽,但想瞒过她也难。她想,明诚应该也一早发现了。现在,他们自然要演一出戏给有心人看。   明诚长得很高,她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连说话都要扬起了脸。她将酒杯放下,大衣围巾早已丢在地上,她现在正一颗一颗,不疾不徐的解着西装、衬衫的扣子。   明诚的身形单薄但衬衫下的肌肉有着长期锻炼后的硬朗线条,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顺着那肌肉线条摸下去,毫无意外的感觉到身前的人一阵颤抖。   “阿诚哥应该知道,我以前是□□,现在,算不算重操旧业呢。”她自嘲的笑笑。伸手抽出他规规矩矩掖在西裤中的衬衫下摆,却被人拉住上手按在了身后的玻璃窗上。   看着他皱着眉的脸,于曼丽依旧笑笑,“阿诚哥,这锣鼓点敲上了,楼下的观众等着看戏,你不会打算……”   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也不必说出来。明诚的吻和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蜻蜓点水般的无欲无求,除了第一下磕痛了她的唇。于曼丽笑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腰,微张开嘴唇,轻车熟路的引导起那生涩的舌,直到感觉那手下的皮肤紧绷温热起来,耳边是他略显紊乱的呼吸。正待推开他,缺肋下一痛。   明诚在她一声低呼中放开她,低头看去,她那白色的睡袍左边已经殷红一片,有些还染上了他衬衫的下摆。“那次受的伤?”那女人却没有停,摊手帮他脱去了衬衫,“这样还派你来?”   那女人抬头看他,额上漫着一层冷汗,脸上却笑得促狭,“是啊,兴许男人们是好这口的。”她慢慢脱去自己身上的浴袍,那光洁皮肤上青红交加,腰间胸前缠绕的绷带早已经被鲜血渗透,她贴近他,柔软而温暖。   “戏演的差不多了,观众应该满意了。麻烦你抱我去卧室。”   他回神,托起她,大步进了卧室。他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将她放在床上,迅速走到窗边看了下外面的动静。   良久,床上响起于曼丽有些虚弱的声音,“阿诚哥,我想还要麻烦你帮我处理下伤口。”   她这一句一声阿诚哥叫的倒是熟门熟路。依旧不能开灯,但明诚手脚利落,虽视线有些不便,但也很快处理完成。而此刻的情况,也时看不到反而更好些吧。   明诚之前也受过枪伤,是为了取得南田的信任由大哥射的,避开要害的贯穿伤,也得到了即时的处理,后来大哥换药时也还是呼出声来。虽说当时有故意的成分,但那疼痛是实打实的。于曼丽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她刚刚伤口的血隔着纱布留成那样,连着整个身上的淤青……而她,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女孩罢了。   正待转身,他的手臂被床上的人拉住,他听到她在身侧的床上拍了拍,“躺下吧,那些人估计也不会走了。”   明诚犹豫,直到听她说“放心,我这样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才苦笑着躺在她身边。他们,的确需要谈一谈,但是,他不应该先开口。   “是摔下城墙弄的,汪曼春并没动过刑。”   “她不需要从我嘴里得到什么,因为我没有那样的价值。她让我相信明台放弃救我自己走了,说明台订婚了。她还让我相信王天风叛变了,杀了郭启云、出卖了我,而且被明台杀了。”   “她调查过我,知道王天风对我就像父亲,而明台,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认为我恨死了明台,她想利用我接近你,我可以报复明台,他可以进一步离间你和明长官。”   “所以我迫不及待的来了,而你也上钩了。她相信我的手段,她相信我一定会住进明公馆。行动小组被他们一网打尽,她确信我没有与组织上联系的机会……而后,她等着抓住明台的破绽。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仇恨和妒忌冲昏头脑的愚蠢女人,就像我效忠军统开始是因为王天风,之后是因为明台一样。只是,她猜错了一些事。”   “她以为明台会设法刺杀明长官,她要保护明长官的安全。不过我猜,现在的上海,明长官不只是时局的稳定者,也是破除者,对么。那个下令袭击明楼座驾的命令就是明长官自己下达的吧。我们的任务有时候进行的太过顺利,新政府中不可能没有抗日者。老师殉国之后,那项任务就交由明长官负责了吧。我猜汪曼春做梦也不会相信,她心心念念的师哥,居然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我不相信老师会叛变,他这样牺牲自己,让明台相信他叛变,一定有某个重大的任务要完成,汪曼春没能捉住明台,毒蜂又死了,她心急了,她没办法对明家下手,所以她希望我能去搅乱这池死水。这个时候,人最容易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对么,阿诚哥?”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已经相信我了不是么,”于曼丽反问,“况且,不论我说的是真是假,你们都没有理由不配合,对么?”   他是知道明台这个生死搭档的存在的,但此刻,他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人。   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房间里不太亮,其实对他们这样的人,黑暗才是最适合的保护吧。   良久,他以为她已经睡着。却听到她在身边的声音,“我爱明台,非常非常爱。”   “他要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平静,而带着一丝,绝望。他侧头看过去,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的轮廓模糊。   “我想,这样,并没有什么坏处,至少,这样你就可以永远在他身边了,不是么。”   ? ☆、那个女人 ?  那天过后,于曼丽在明诚的这处住所又待了几日,阿诚会去和明楼商量,这她是不担心的。她能想到的,汪曼春不可能想不到,而且她已经开始怀疑明楼身边的人了。此刻不只是汪曼春,明楼何尝不是需要一颗投水的石子。而这颗石子投下去会激起怎样的波浪,就不是她汪曼春能把握的了。   开诚布公。她没有必要和明楼明诚二人再多做隐瞒。而且,以她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对明台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她不知道老师的计划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明台有危险,而她,愿意拼尽所有但求他平安。   而此时,明诚正好缺少一个回明家的理由。   阿诚把她带回了明公馆,说是明台港大的同学,毕业回来,遇到坏人被自己救了,又没什么亲人,自己一个男人不方便,只好带回家来照顾。明镜正好在港大门口见过,听明台说过对他很是照顾的,也就做主让她在阿诚隔壁的客房住下。明镜顺着话也劝阿诚回来,他也就装着不情不愿的留下。   于曼丽受过系统正规训练,身体素质又不错,即使没有痊愈,但只要不再出血,行走谈笑也不受影响。阿香回家探亲的几天,她便担起了做饭的重任,手艺居然还不错,连一向严肃的明楼也不由的夸了几句。大姐明镜很是喜欢这个活泼姑娘,时常笑着感叹谁要是能把曼丽娶进门真是修来的福分。有时去苏州进货,还会带了曼丽一起,有意考量考量,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交给她处理,小姑娘聪明剔透,生意上的事一点即通,便存了让她留下的心。只是明台一直没有回来。   就于曼丽的去留,阿诚和明楼又开着门在书房里大吵了一架。   “我是你明长官的私人助理,仆人,我是吃你明家饭喝你明家水长大的,曼丽可不是!她一个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什么不能干,凭什么在你明家当牛做马!”阿诚急躁的话在楼梯上都清晰可闻。她关门的时候,看到桂姨系着围裙一闪而过。   明楼被气的浑身发抖,最后的收尾是,阿诚顾忌着于曼丽身上的伤勉强没有再搬出去,曼丽也不用在明家做女佣,只等她好了,自己出去找份工作便罢了。   可这头明诚明楼算是彻底生分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其他一概免谈。   当初看到她身上的伤的时候,阿香那个小丫头吓得够呛,不要说帮她处理了,连看都不敢看。明诚大手一挥,看着那个小丫头几乎慌不择路逃跑的样子,只得自己动手了。于曼丽倒是不以为意,看着帮她处理伤口的阿诚,看似面无表情实则还在生闷气,“这身伤看着的确够惨烈慎人的,人家一个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什么不能干,凭什么在这儿当牛做马!”   这是实话,她这身伤,别说阿香一个小姑娘,连他这样的人都要受惊的。那满身青紫的瘀斑上纵横着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破口,有的皮开肉绽处封着草草几针,伤口都没有对合,针脚间的皮肤还外翻着,凝结的血块挂着纱布,撕下来便是一层。胸腹部不下五六处枪口,他揭纱布时手都在不自觉的颤抖,那女人却好似没事儿人一样,调笑自如,连他帮她拆去伤口缝线、重新缝合,也没见她有什么变化,就像现在一样。那是他说给大哥的话,此刻却被她拿来送给自己。   她那些伤口深深浅浅,都长出了新肉,只剩几处比较深的还结着痂,算是没大碍了。那些受损的内脏,也得慢慢调养才好。阿诚抬头就撞进她满是笑意促狭的眸子,突然没好气的手下一重。曼丽“嘶”着缩了一下,“我投降我投降,阿诚哥别生气。”   阿诚白了她一眼,利落的绑好纱布,从鼻腔间挤出几个字,“还知道疼。”手下却轻轻将她扶坐起来。   于曼丽套上外衣,好笑的开口,“好了好了,都知道是假的,你还气个什么劲儿啊。”   自从他们两个决定合力唱一这出戏,莫名其妙般的便亲近至此了。谁也没想出是个什么道理。   “明天照原计划?”于曼丽收起玩笑,“那边还是没联系到么?”   阿诚收拾着药具,点点头,“不能再迟了,那边已经上钩,想要补救,明天是最后的期限。”   “大姐这边你们放心。”于曼丽知道明诚在意。   阿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晚安。”   “晚安。”看着他转动把手,“明天小心些。”   没有预期的疼痛,阿诚回头看向那个挡在他身后,正抬枪扫射的女人,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犹豫,他立刻回身专心对付面前的敌人。   “东西拿到了么?”于曼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切却有冷静。   “嗯,已经毁了。”阿诚就着她的动作,退到一处货物后面。明台面粉厂的情况他熟悉,有于曼丽的加入,他不再是腹背受敌,他们利落的解决掉拦路的人,撕开一处突破口冲了出去。战事逆转,却也不一味逃脱。两人深知不能留下活口,来不及商量,于曼丽已经一个健步冲出去做了诱饵。明诚在心里骂了句,跟上她的行动。很快,战场便被他们清扫干净。   他们背靠背静静的等了会儿,确定已经没有活口,阿诚转身,“你……”   他一个你字出口,后面再气势汹汹的话也难继续。身后的人靠在货箱上,胸前白色的衣襟早已被鲜血染透。因为有大衣挡着,他居然一直没注意!她中弹多久了?刚刚诱敌的时候她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那只能是她站到他背后的时候……他按上她的伤口,手指却不自觉的颤动。   那女人此刻扯动着嘴角,一行暗红从那半张的唇边涌出、落下,她的身体在他怀中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她却笑意更浓,“阿诚哥……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他无法理解这个女人。这种时候还要调笑,他按着那处伤口,血却源源不断的从他指尖涌出来,他慌忙去堵,左支右拙。   “阿诚哥,你对我还挺好,咳咳,是不是像对他那样好啊。”那女人剧烈咳嗽起来,血就大口大口涌出来,喷到他身上,几乎烫穿了心。她却还在笑,“和他一样叫你阿诚哥,叫大姐、大哥,我是不是就在他身边了……”   “闭嘴!”明诚暴喝,“你要说,直接对他说,我不负责转述遗言!”   于曼丽缓缓转头看他,脸上笑容依旧,带着点儿安慰般的,“也好,不……不用告诉他,他可以幸福的,我知道。”   “于曼丽,不许闭眼!你要敢,我就立刻告诉明台!告诉他你是为了帮他,你是为了救我,让他一辈子不安心!听见没有!”明诚涨红了脸。   “阿诚哥,别生气,我知道你不会……至少你还在啊,”于曼丽的眼神开始涣散,“真好,至少有人不用伤心了。”   再醒来,抬头是看着还算熟悉的屋顶,是自己住在明家的那间卧房的屋顶。她牵起苦笑,“居然还没死,我的命还是真大。”   一句话牵痛了胸前的伤口,急促的喘息又将身边的人惊醒。她喘了一阵,再睁眼,眼前便是明诚那张放大的脸。明诚为她顺着气,嘴上却不饶人,“养伤就养伤,还这么不老实。”   于曼丽勉强抬眼看他,“我晕了多久了。”   阿诚帮她检查了下伤口,还好没出血,一张脸满是憔悴,没好气的说,“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第四天?”于曼丽皱眉,“她没搜到面粉厂里的证据又死了这么多人,你们……”   “好啦,让你好好养伤,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阿诚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起身端了点儿热水过来,一点点喂给她,抬眼看她紧绷的脸,还是补了一句,“放心,我们自然有别的喂给她。”   明长官的手段,她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那还是他的亲人,又怎会真的害他。   沉默了会儿,明诚开口,“明台回来过了。”   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身下的衣被,明台……   “他带着程小姐去巴黎了,昨天出发,恐怕要待一阵子。”   “是么。”见不到面了么,于曼丽苦笑,痴心妄想,果然是我痴心妄想。   明诚坐在她身边没再出声,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曼丽甩甩脸,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掉,将自己的不正常归结到身体虚弱后的软弱。恢复那张明丽的脸,“我这身伤,阿诚哥又是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的?”   没想到一句话,倒叫面前沉稳非常的大男人红了脸。于曼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那脸上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蹿红速度,就着他好似平静的递过来的药喝了一口,破天荒迷茫道,“阿诚哥,你不告诉我,一会儿穿帮了怎么办?”   她看到阿诚似乎挣扎了下,认命般的开口,刻意的轻描淡写,“我说你小产了,需要静养。”   于曼丽愣了愣,认真的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下一刻过大的动作就牵动了伤口,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额上满是冷汗。阿诚手忙脚乱,“还不是你的伤又不能被别人看到,我这么说,他们照顾你的面子,就不会过来看你的伤了。弹片击伤了肺叶,我们费了多大劲才弄出来,你这……”   “是啊是啊,又给阿诚哥添麻烦了。”于曼丽痛的一张脸煞白,却仍不忘开口。   明诚将她在床上安顿好。那是多么鲜活的生命啊,那样痛苦、不堪的命运亦不能让她低头。他看着她满身满嘴的血,他看着她一下下痛苦的喘息,那样的伤,她居然硬挺着跟他一起清除了敌人!她的胸腔里面已灌满鲜血,苏医生说,这样的病人本来应该早已死去,而她却挺了过来,现在居然还在轻松和他谈笑,仿佛那天他满身满手的血都不是她的,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都是他想象出来的根本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于曼丽看着明诚渐渐严肃的脸,不得不收起调笑的心思,“好啦好啦阿诚哥,你想的周到,你看,我才刚刚小产,一时哪里走得出阴影,我这几个月一定老老实实,不笑不闹的,放心,我保证,绝不会露马脚。”   阿诚没接她的话,叹口气,出去了。 ☆、待黎 ?  后来她能下地,不需要在房里单独用餐,饭桌上便多了一例大补汤。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盛得一碗,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口小口喝完。大姐明镜总有意无意看过来,而阿诚便总是红了耳尖低头闷声吃饭。她权当不知,依旧在闲暇时看看书,陪陪大姐。明诚和明楼的关系也趋于平和,毕竟之前的隔离名义上是阿诚在外来花天酒地,现在人家带了个稳定关系的女人回家,明楼的气也可以借题消了。   俗话说,长兄如父,明楼是这明家如假包换的嫡子长孙,又是高官要员,说出的每句话都掷地有声。此刻却带着刚进门的阿诚站在自己正襟危坐的姐姐面前,很是有些小心翼翼,“大姐。”   明镜哼了一声,转头对坐在一边的于曼丽温声道,“曼丽啊,你身子还没完全好,先上去歇着吧。”   曼丽听话起身,和那边的阿诚交换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眼神,便乖乖去了二楼。   明镜若有所思的望着曼丽缓缓上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中,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明楼何等的心思,听弦音知雅意的功夫自然剧本在手。他将大衣围巾脱下交给阿诚,过去坐在大姐身边,“大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还知道晚啊,这都几天了?大半夜的才见到人,”明镜果然开腔,话是对明楼说的,眼睛却瞟向站在一边的阿诚,“你都跑到哪儿鬼混去了?”   明楼心中了然,但还是装着副着急的样子忙道,“大姐这是哪里的话,这几天工作忙些,自然是才从那边回来,哪里就是鬼混去了。”   明镜没接话,气哼哼的不去看他。明楼道,“大姐,阿诚也累了一天了,让他先上去,我陪你坐坐?”   “不许去!”明镜转过来,“曼丽都没有好,还陪了我一天,现在放他上去,那还让她怎么休息!”   明楼没有说话,同大姐一起看着阿诚,阿诚手里还搭着明楼的大衣围巾公文包,在这样的围观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大姐,我……”   “你什么你,姑娘是你带回来的,现在把人家晾着是什么意思。”这话说的这样清楚,她倒要看看这个阿诚和自己的弟弟到底想如何。   看着阿诚一副呆愣模样,明楼开口圆场,“大姐,您这点鸳鸯,也得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不是。”   “愿不愿意,大晚上的就往人家姑娘屋里跑,你怎么没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明镜的修养,已经不能让她说出更重的了。   “大姐,孩子们自己的事情,总得……”明楼斟酌着开口。   “谁要你多嘴了,”明镜瞪过去,让自己弟弟闭了嘴,转头看着阿诚,“阿诚你自己说。”   “大姐,大哥,”阿诚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想和曼丽结婚,可不知道她……”   “这样不就行了,”明镜打断他的话,一锤定音,“下个月初六,我看就不错,时间上有点儿仓促,你去准备下,别太寒酸丢了我们明家的脸面!”连珠炮似的吩咐完,也不等那两个回话,抬腿迈步上了二楼。   明楼望着自己大姐离开,站起来走到一直默不出声的人身边,“阿诚……”   阿诚挺声打断了明楼接下去的话,“大哥,我上去看看曼丽。”   明楼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培养的孩子,已经比自己都高了。他抬手拍拍他的肩,“嗯,去吧。”   阿诚沉默的帮她换好药,裹好绷带。于曼丽亦出奇的安静着,怔怔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知道她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对不起。”阿诚如是说。他想他的确是对不起她的吧。   这一声将于曼丽的思绪拉回,往常明丽的笑容慢慢回到她脸上,就像他们初见那样,拍拍身边的位置,“阿诚哥,你哪里对不起我,你这样负责任,我不是应该开心才对的么。这么看,可能还是我对不起你多些。”   阿诚放下药箱,俯身躺在她身边,他亦盯着她盯着看的屋顶。   “没什么对不对得起的,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不是一早就都交出去了么。能够更合理,这样是最好的。”她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   “阿诚哥,在他身边,你欢喜么?”   “嗯。”阿诚缓缓开口,“能够和他有一样的信仰,与他并肩前进,即便天下负我又如何。”   “一样的信仰?”   “对,一样的信仰,作为中国人的信仰。”      那以后,家里开始忙碌准备,明楼从未把阿诚当过下人,虽然为了混淆视听还得装着有隔阂,但依然不妨碍他为阿诚高兴。明镜的生意很大,各地都用些往来,于曼丽便自请了要跟去湖南的货,说想要回家乡看看。女孩子结婚前想要回家里看看再正常不过。明镜虽不放心,但终究也不会阻拦,多派了几个得力的手下给她。明诚来车站送了她,他们都看到了跟来的人。   踏上西行的列车,她蜗在自己的车厢中休息。汪曼春必然会派人跟着她,而她要去探望的就是她老师王天风的住处。那里早已经由明诚派去的人收拾好了,相信汪曼春一定会满意。   这里的冬天还是有些冷,这时候街上也没什么人,连个洋车都没有。她紧了紧大衣的毛领,准备回去。突然被不远处的大骂声拦住了去路。那是个普通的店面,一个女人正俯身恶狠狠的指点着一个女孩子,那女孩跌在一滩水里,身边是一只倒下的木桶,此刻还在往外留着水。   那样的打骂声仿佛牵动了些别样的画面,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女人身边。   那肥胖女人见她,脸上忙堆起油腻的笑容,“天气这么冷,小姐要不要来碗小元宵去去寒?”   她望着那地上的女孩子,她正自己站起来,提起那水桶,往屋里走。她点点头,跟着那小女孩进去。那女人似乎没想到她真的会进来,回头骂骂咧咧的推搡着那女孩子快去煮来,不要怠慢贵客。   屋里面积不大,生着火,几张简陋桌椅一字排开,的确不是她这样的人会来的地方。她在正对面的一张桌上坐下,望着灶前那女孩子忙碌而利落的身影。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小汤圆便端了来。她看到了那女孩子通红的双手。   那肥胖女人向她一笑,蹭着桌间的空隙过去,出了门。她舀着一勺汤汁在手,迟迟没有动作,她并不喜欢这样甜腻的东西,正待放下,余光中却见那灶上的女孩子眼巴巴忘了,目光中满是期待。她捻起那勺还是放进了嘴里,温热滑腻,“嗯,很好吃。”   女孩子便笑开了。她向她点头,要了几个别的点心,那女孩子便又利落的在灶上忙碌起来。   “你是在这里打工的么?”她又尝了一口,还是放下勺了。   “不是,这是我家,刚刚的是我妈妈,”看出来她的不解,女孩子补充道,“是我继母。”   “嗯,”她点点头,不知道这个话题还是不适合继续下去。那女孩子却是十分开朗,端着刚做好的东西过来,“小姐,你是从外面来的么?”   “嗯。”   “我爸爸说,外面世道不太平的。”女孩子认真的将托盘中的吃食一样样放到她面前。“小姐你真厉害!”   “你爸爸?”她看着女孩子的眼中放着光。   “对啊,我爸爸是——”刺耳的叫骂声合着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打断女孩的话,那肥胖女人气势汹汹的过来,推搡那女孩,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料便整个泼在她衣袖上,青花瓷的小碗落在地上碎的清脆,女人叫骂着,催促那女孩再去做一碗来,一边向她献媚的道着歉。她侧目望着女孩此刻湿透的衣袖,摇摇头,将钞票放到桌上。那女人眉开眼笑,高喊着女孩子找钱。   她道不忙,指了指自己堆在一边的东西,问她可不可以帮自己送回去,那钱就不用找了。那女人自然一百个愿意,那女孩从后面披了件棉衣,便匆匆的出来。   “小姐您要去哪儿?”女孩子问。她报了自己旅舍的名字,女孩点点头表示自己识得路。   “那你知道这周围的药店么?”   “我知道一家,正好会路过的。”女孩子笑起来,脚步轻快,不时便指着前面,“到了!”   她抬头看去,那是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西医药店,的确像她这种人会去的。她抬脚进门,却未见那女孩子跟来。回头看去,那女孩提着两手的东西,目光中有退缩和自卑,“小姐,我在外面等您。”   她却突然有了点儿执念。她结果那女孩左手的东西,拉起她的手大步进去。那女孩子的手冰凉、粗糙,咯痛了她的手心,但她却没放手。   那药店有人迎过来,堆起满脸假笑,小姐看什么病?   她将女孩子的手臂递上,烫伤。   她坐在女孩身边,低头看着别人给她上药,那女孩子便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告诉她要仔细听医生说的,领了药,才出了门。旅舍距离不算远,她带那女孩上楼,进门,倒了杯热水在她手里,“喝吧,去去寒。”   那女孩默默喝着,突然抬头道,“小姐,您心肠真好!”   她怔住,是啊,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屋里的壁炉里点着火,她让那女孩子将未干的衣服拿近在那里烤烤,那女孩单薄的手臂上有新新旧旧的伤痕,莫名的牵扯起她的神经。“你继母对你不好。”   女孩子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点点头。   炉火在噼啪作响,温暖而安宁。“你,没想过逃跑么?”她问出了,自己也怔住。正待开口插过去,却听那女孩子道,“想过,不过,我要在这里等我爸爸。”   “你爸爸?”   “是啊,我爸爸去参军了,他说,现在外面在打仗,哪里都不安全的,等他回来,就有好日子过了。”   “他这样丢下你不管你,你……不恨他么?”   “我怎么会恨他,爸爸说,如果他不去,就会有那些没有妈妈的小孩子要失去爸爸的,我还有妈妈的,可他们就是孤儿了,”那女孩子的眼睛清清亮亮的闪着光,“爸爸说,如果大家都不去,那坏人来了,就没人能阻止,所有的孩子都会没有家。”   “小姐,我叫待黎,爸爸说,这是一个很有学问的叔叔给我取的名字,他就是跟着那个叔叔走的。爸爸说那是等待黎明,等到黎明,仗就打完了,再也没有人会欺负我们了,大家都会好好相处!”   待黎待黎,等待黎明。她心里突然有些模糊的想法在翻涌。那女孩子走了,窗外早已是一片黑暗,她静静的望着,黑暗降临了,黎明还会远么。   ? ☆、活着再见 ?  她回来的火车,是明诚来接的,婚礼还有两周,她有些恍惚。明诚是如何说服明镜的她无从得知,能让那样家法严明的明家大姐接受一个算得上是恬不知耻的女人,接受她住在明家,甚至还将她当作家人对待,她的确想不出剧本,也只有阿诚口中时时念着的先生写的出吧。明公馆分外的热闹,帮忙的人们进进出出,只是依旧没有那个小少爷的踪影。明诚帮她把行李提着,在门前规规矩矩的打招呼。“大姐。”还真有些夫妻的样子。   “曼丽回来啦,”明镜拉住上来人的手,仔仔细细打量着,“似乎是瘦了些,累着了吧。”   “不会,”她侧头和阿诚相视一笑,“回家了开心着呢。”   明镜也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笑笑拉着她往楼上走,“正好,快看看我给你选的婚纱合不合身,看着好像还要再改窄一些。”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长袖高领的洁白将她包裹彻底。她摸着撑起的拖地裙摆,想到了那件在影楼中穿的婚纱,低胸款的,露着大片的锁骨和后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早已满身伤疤,如何都再穿不起那样的样式。她整理好表情,就着阿香的手推门下楼梯。可那声熟悉声音却将她定在原地。   “阿诚哥都要结婚了,我当然是要回来的啊,好看看阿诚哥的媳妇,漂不漂亮……”   那双熟悉的眼睛望来,她突然有种奇怪的被捉弄的感觉,她已经做好在宴会上见到他时与他寒暄的准备了,可命运却如此这般仓促便将她推下了场。   “怎么,吓到了,曼丽不是你的同学么。”明镜永远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小弟弟。“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想,如果不是明诚过来扶她,她许是没有勇气走下了的吧。她回握了明诚温暖的手,向着他略显担忧的眸子笑了笑,再转头,脸上已经是完美明艳的笑容,“好久不见,明台。”   “不错,这件很称你。”大姐满意的声音传来。   明台似乎看了她一会儿,又似乎没有,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懒散散,“是啊,我是真没想到,好久不见,曼丽。”   明镜拉着她的宝贝弟弟聊天,阿诚便扶了曼丽往楼上走,她听到背后那熟悉的明朗声音,“锦云先回家去了,毕竟这么久没回来,总是要回家去的。”   阿诚扶她进来,阿香便识趣的关门出去。他看着她,比了比,“你穿着很漂亮,不过腰身确实要收窄一点儿。”   “我明白,在我发现自己没死,在我决定回来以后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见面的……”她的话淹没在阿诚的怀抱里。   明诚拥抱了她。那个僵着身子的女人终于缓缓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衬衣里。   “就一下,就一下就好。”她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闷闷的带着颤音。   不过还是个孩子啊。他叹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怀中人的后背。就放肆一下吧。哭过,便要将稚嫩埋藏。   他们都不过是孩子啊,但国将不国,没有慢慢长大的选择。   他们这样的人,可以伤,可以死,但就是不能软弱。   接下来的两周,她便被送到了旅馆里去,毕竟不能从丈夫家里出嫁,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弟弟,但明家的脸面也还是要顾的。不去明家,对她又何尝不是好的。   她去影楼看过,郭骑云已死,那里自然被查封了。汪曼春的确几乎连锅端了他们的上海行动组。而她这一步死棋,却不一定不能绝处逢生。   新政府的招聘启事已经张贴了些日子,被暗杀一批,还是会有一批涌上去。她大学主修的政治,这样的考试还是难不倒她的。复试的侯茶区,她见到的多是银行家的女儿,局长的小妹……大厦之将倾,这个新政府依旧从里到外散发着恶臭。不止于此,那边又何尝不是她突然迷惘起来。   走出政府大门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淡淡扫了一眼,脸上便是了然。   她低头一笑,看,自己还是懂他的啊,毕竟,他们曾经是生死搭档不是么。再抬头,脸上已经是她应该有的明艳笑容,“明大少爷,好巧啊。”   “是挺巧的,”明台还是一贯的懒散不羁,“怎么样,陪我走走,老同学?”   他们并肩走在冬日的街上,熟悉又陌生。他是明台,而她成了于曼丽,做了自己,反而有些不习惯呢。   “影楼你去过了么?”明台并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郭骑云死了,老师叛变了,你呢?”   他开门见山,他有太多的疑问,可没有人能够给他解答。他以为王天风出卖了他们,害死了郭骑云和她,可他又被自己那样轻而易举的杀死了……他迷茫了,他从未看清过那个别人眼中的疯子,而他现在也看不清这个她了。   你呢?   于曼丽有些想笑。她发现自己活下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他一定会怀疑自己。但真到了这一刻,那些之前觉得充分的准备似乎显得可笑起来。她不着痕迹的侧开眼,看着寒冷的城市街道,“是啊,他们都死了,可我却活着回来了,你觉得呢”   “你真的打算继续为那些人,助纣为虐?”良久的沉默后,明台压抑着心中的翻涌。“阿诚哥他是好人,你不该骗他的。”   她不想猜他话里指的那些人是什么人,猜错如何,猜对如何,于她来说实在没什么分别。不猜,她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些。“我想,如果你的阿诚哥不愿意,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是能强迫他的。”   明台不再说话。是啊,除了这些,他们似乎是没有什么可以再走下去的理由了。   “你和程锦云,还好么?”她还是问了。明台背着她,她看不到表情,连那句“很好”都没什么她能抓住的起伏。“你,真的要跟她走么?”   “我们早就没有谁跟谁走了。”   明台远去的身影不带一丝犹豫,她就那样呆呆看着,直到那身影像无数次那样消失在茫茫人海。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斑驳的立在城楼上的夜里,明楼曾那样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他那样坚定的告诉过她的“活着再见。”   活着再见啊……活着,与再见,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远处传来丝丝缕缕的轻吟。她回首望去,那是他们,或者说是她一直挂在嘴上,只是也一直没有去成的戏院。这个时间是没有开戏的,那,是学徒们练习的咿咿呀呀。她细细听去,那是一曲改良的牡丹亭,这时候的上海早已经不流行那些阳春白雪的唱段。稚嫩的童声唱着,那样文雅的词句在几个转颤之间,也终于带着些烟火味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和明诚的婚礼,觥筹交错,魑魅魍魉,是政府高官和商界名流的游戏场。他们交易合作,相互算计利用,蝇营狗苟,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帮她提东西的小女孩,她等的好日子,还会来么   大幕落下,戏剧散场。楼上的房间里满是大红的颜色,世俗却欢喜。她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那些伤疤落下,扭曲丑陋,恐怕是再难消去的了。从早到晚,忙了一天,此刻躺在床上,她怔怔的望着,却如何也无法睡去。   “阿诚,你相信,黎明——会来么”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而单薄。   “我相信,”良久,是他的回答,一如既往低沉坚定,“抗战必胜。”   “你说,如果抗战胜利了,会怎么样?”   他抬眼看她,她仍在怔怔的望着,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他却感觉到了。“你觉得呢?”   她无法回答,但却更加迷惘。“走私,中饱私囊,腐败,草菅人命……不会因为一场战争就有所改变。”   阿诚没有回答,这样的迷雾,只能她自己看破。   良久,当他以为她已经睡去的时候,却听她问,“你愿意把你那些,说给我听听么?”   明诚一惊,侧过脸看她,她此刻的脸上,明显地带着迷茫却又有着隐隐透出的坚定。   “好。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讲给你。”   ? ☆、焚心 ?  明楼与阿诚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阿诚搬出去之前的样子,不好不坏,一个是明长官,一个是他的私人贴身助理。至于曼丽和阿诚的关系,除了现在需要住到一个房间以外并没什么实在不同。一个因为夜里的“会谈”不得不第二天顶着憔悴的脸跟着明楼去上班,一个就跟着明镜在家、上街或者去商行,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大姐明镜倒是欣慰开心的着令阿香把撤下没多久的大补汤加入餐单,还恐吓着明楼不许吃,吃了也是浪费。难得大姐开心,大家便心照不宣。   那纸聘任状下来的时候,是明诚带回来的。汪曼春果然在曼丽的应聘上花了心思——明长官的秘书,这职位可是不可小觑啊。他们夫妻两个也开着门吵了一架。   “你去应聘,也不和我商量,别的倒好,现在做大哥的秘书,你以为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么?”   “我就不能有点儿用处这大哥的秘书,我可是正经八百应征来的。”   “你正儿八经应征你以为不是看我们的面子你能当这个职”   “你!你看看清楚,这委任状是什么时候!你可有把我介绍给你同事过”   “好!好好!”明诚话锋一转,“我不跟你说这个。大姐那儿你打算怎么交代她可是一直想让你去跟着她。”   “这你放心!绝不让你费一字一句的。我自己搞得定。”   阿诚厌烦的推门出来。   桂姨果然按捺不住,“阿诚,你们才新婚,曼丽即便有错,她事先没告诉你,你也应该忍让些……”   阿诚依旧不太耐烦的让她别说了,但之后也的确没有再和曼丽吵。   她决定跟大姐直说,免了拐弯抹角。对明家人,从来只适合开诚布公。“大姐,我之前应聘的职位通过了,就是跟阿诚哥一样,做大哥的秘书。”   “做明楼的秘书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么?”大姐脸上有明显的不满。   “大姐,我只是做文职工作的,为大哥整理些文件数据,并没有什么特别,每天按时上下班,也不用出差。”她知道大姐亦心疼阿诚,如果她能找一份简单的工作每天回家,也是好的。她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留在身边忙前忙后。   “哼,你跟阿诚那小子一样,一心跟着明楼做些……”大姐说到这儿,自觉收了声。   她便假装没听懂她的意思,“大哥做的那些经济决策的事,我当然不懂。大姐,我就是在那里作个文员。我虽然是学政治的,但我从没想过从政,女人总归还是要看顾家庭的。”   大姐没有说话,但她知道明镜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她再接再厉,靠上明镜的胳膊,“大姐,您也知道阿诚哥在那儿啊。他白天晚上都围着大哥转,我都见不着他,现在,多好。”   明镜终于松了口,一拍她手背,假意瞪她,“你这丫头。”   她知道,大姐这关算是过了。   秘书的工作对她来说不算难,说是直属于明长官,但大多数时候,她是不会直接见到明楼的。那扇时常紧闭的门只有阿诚可以随时出入。她只要把手头的文件处理好即可。她没有表现得太突出,差强人意便罢,反正她也不过是走后门进来的,至于走的那扇,又有什么关系。   “大哥,酒会安排在今天晚上七点。特高课那边确认高木会出席。”阿诚将茶杯递过,替换他手边那杯已经冷了的。他语气平平,只是特意加重了确认二字。   明楼未多说什么,阿诚的能力他一向放心。看来上一环已经解开。“地形勘察的怎么样?”   “符合要求。”阿诚将另一手的文件放下。   明楼眉眼不动,“嗯。我们就送汪曼春份小礼物。”他端起阿诚带进来的茶水,呷了一口,眉峰便不自觉的舒展开来。阿诚泡的茶似乎总有些甘甜的回味。“她意志不坚,想一心二用,那我们就断了她的退路,让她一条路走到黑!”   阿诚依旧只是望着他,等他放下茶杯,亦汇报了些别的事务。等到准备出去的时候,他听到明楼问。“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阿诚读懂了他的担心,心中一暖。“放心吧,大哥。”   明楼也不在啰嗦,点点头。“我到要看看,疯子带出来的学生。”   酒会开场,于曼丽站在阿诚身边,黑色礼服束领,手上套着长及手肘的同色手套,吝啬的不露出一寸皮肤,有些冷艳不食烟火的味道,与身边举止绅士笑容温和的阿诚对比强烈,但又有着奇怪的和谐感,颇有些挠人眼球。   阿诚跟她打了招呼,自然还是要回到他的明长官身边的。她随手取了服务生递来的红酒,再侧头看到那个刚进来的高木似乎和阿诚在说些什么,只是有些不对付,阿诚离开时,那日本人眼里有些冷意。她呷了一口杯中酒,这样的场合对她来说是游刃有余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向是他们这种人手到擒来的。那边,她看到阿诚站在明楼身后,而明楼此刻正和汪曼春不知说些什么,很是开怀的样子,她错开眼,便看到另一个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得人。   那人看她看过了,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端起酒杯向她示意,仰头一口喝的一滴不剩。   这个高木,果然上钩了。她不动声色,勾起一抹笑容,眼眸下的朱砂痣在此刻格外诱人。她将酒杯在唇边点了点。那些东边来的,多少心里都有些扭曲。她从那些渠道知道这个是喜欢有主儿的,尤其喜欢在那主儿在场的时候勾引,然后在厕所里解决。   心里恶心,面上去依旧不露,她正待做下一步,目光却被另一个人挡住了。   “于曼丽,你在干什么!”压抑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他大怒前的表现。   “你猜我在做什么。”她面色不变,连声音都一如平常。   “你!你已经是阿诚哥的妻子,难道不应该收敛些么。”他压过来一步,不让她有机会闪躲。   收敛些?也是啊,他永远知道她不是什么身家清白的女人。她偏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嘴角的苦笑,“明少还真是会开玩笑,这儿可是您的地盘,小女子哪里敢造次。”   “于曼丽!”   “明台,你怎么在这儿?”另外一声,打断了这不怎么愉快的“叙旧”。明诚不动声色的揽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阿诚哥这话问的奇怪,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明台耸了耸肩,脸上挂这幅理所当然的表情,避重就轻,“我看曼丽自己站在这儿,自然过来和老同学聊两句啦。”   阿诚不欲和他纠缠,“锦云呢?没和你一起来。”   “这种场合,她来做什么。”明台扫了一样躲在明诚身边的于曼丽,满不在乎, “阿诚哥,你可得看好我的小嫂子啊,你这么冷落人家,这女人也是会寂寞的啊。”   明台依旧是他那副懒散样子,也不等明诚回话,“得了,我也不在这儿碍眼,你们聊,我走啦。”说着已走了出去,只是在她望向他时,她看到他冷峻下嘴角,送出的四个字。   好自为之。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想别的,那边高木已经消失在走廊里。此刻明台出现在这里,说明可能他们有着相同的目的。   必须赶在明台下手前。她抬头望向阿诚,在他眼中明白的有着一样的担心,他们没有时间了。明诚大力的拽了一下于曼丽的手臂,她猝不及防,红酒洒在裙角上,明楼和汪曼春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阿诚抱歉的请示,明楼自然同意让他带着自己的小妻子去单独解决一下“矛盾”,还不忘回头向汪曼春无奈一笑,转头不悦叫道,“明台。”   阿诚他们果然被带到了二楼那间唯一“方便”的房间,曼丽动作轻盈,那件礼服亦没有对她造成多少妨碍,黑夜是她最好的保护,她已轻松滑入一层的女士洗手间。她轻轻推开对面的门,地上倒着一个服务员服色的男人,看样子应该已经没气了。此刻立在洗手台前的军装男人正从镜子里看着,“不愧是阿诚的妻子,这胆子着实大得很啊。”   明台有大哥拖着,她的时间足够。她缓缓关上门,抱臂靠上,好整以暇,“是么,不过我的胆子可不止这样,你不想知道么。”   那男人回身,一步步向身后的独间退去,脸上是明显的轻佻嘲弄,“是么,那我倒想见识一下,于小姐所谓的胆子。”   她笑起来,径直走向那男人,轻轻一推,便将他推坐下去,红唇慢慢贴上,接着是准确刺下的手。那男人挣扎两下不再动弹,她试了试颈脉,厌恶的丢下餐刀,从原路轻巧返回。   阿诚已经在窗边等她,她借力跃入,不留痕迹。待得她紧身,阿诚皱眉道,“血腥味。”血迹还是溅上了她右边的肩膀,虽然在她着的蕾丝繁复的黑色礼服上不十分明显,但这血腥味道是藏不住的。   曼丽自然闻不出,听阿诚的话微一沉吟,果断将身上的礼服解开,露出内里只穿的白色吊带衬裙的右边肩膀,偏过头去,“咬。”   外面已经开始乱起来,特高课的高木死了,愤怒着急的除了日本人便是汪曼春。她匆匆撇下一直跟她在一起的明长官和明台,往走廊奔去。看过现场情况,她果断要求一间一间搜查俱乐部的房间。身边服务员战战兢兢的道,“这是明诚长官和夫人在的。”   “哦?”汪曼春嘴角擎起饶有兴趣的笑意,“撞开。”   一声巨响之后,等着人进去的差不多了,汪曼春亦闲庭信步般的走了进去。里面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明诚先生此刻显得有些狼狈,这背着身拉紧裤链,这里衣扣。   汪曼春已经看清了里面的情况,那明诚的小妻子此刻正被自己丈夫的皮带捆着双手,黑色的礼服凌乱的敞着,半褪下露出来的肩膀显得尤为引人注意。那上面明显的齿痕兀自鲜血淋漓,连她外面的礼服上都是,这样的血量,不可能是刚刚才弄出来的。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她不动声色,“出去。”待手下退出,她自己也背过身去道着歉,只是声音中实在没多少诚意。“实在抱歉,只是刚刚特高课的高木被人杀了,我们不得已要搜查每间房间,以防止嫌疑人逃脱。”   阿诚破天荒的没有第一时间感到明长官身边,而是一路抱着自己的小妻子。曼丽将自己的半边身子隐在阿诚怀里,不管是汪曼春投来的,还是明台投来的若有所指的眼光,她通通做茫然未觉惊吓后遗症状。   汪曼春还要留下调查,没有任何嫌疑的明长官一家自然是要早些回家休息的。阿诚开车,带着坐在后排的兄弟两个和副驾驶的小妻子,一路无话。   “明台,你如果没事做,多在家陪陪大姐,别总往外面乱跑。”明长官开口,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是,”明台破天荒没有抬杠,前倾了身子扶上此刻专心开车人的肩膀,“我当然要多在家,看着家里人啦,是吧阿诚哥。”   不见有人回答,他倒也不恼,又将自己丢向座位里窝着,“我是不会乱跑的,锦云还在家等着我呢,那些不老实的,总有人收拾了去的。”   “还说老实,你看你向什么样子,”后面传来明楼的声音,“坐好!多大的人了……”   阿诚摇头笑笑,这两兄弟……却也侧过眼去看此刻身边的人。她正望着窗外,灯光明明灭灭打在她的脸上身上,一如此刻的世界,晦涩不明。   ? ☆、死地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明台和大姐专门用来伤大哥、阿诚和曼丽的心啊,百试不爽,真是谁用谁知道啊,想到一句话,你能伤到的都是在意你的人……来来来,让大哥下令捕杀明台吧吧吧,汪曼春妹子怎么也的出来露个脸儿威胁威胁我们小曼丽不是~程锦云也得出来负责扯个后腿不是~那些勾心斗角虐心飙泪放□□的活不是重点,就不赘述了,虽然站楼诚,不过这段儿主丽诚   指针开始转动,那齿轮链条的每一环都在慢慢向着一个方向。有些人开始按捺不住了。   “汪处长。”于曼丽立在76号汪曼春的办公室,将文件放下。   “于小姐,哦不,明太太,”汪曼春从座位上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有意拍了拍她右边肩膀,满意的看着她一阵颤抖,“阿诚看来对你很不错啊。”   “听说,明家小少爷的婚礼就着几个月了,”汪曼春附耳过来,“你说,你等了这么久,连那样的伤都挺过来了,可是,你又得到了什么?”   “我,”她一脸错乱,“我没想得什么,我没有……”   “你猜,如果阿诚和程锦云都走了,走得远远的,永远都回不来,”汪曼春笑着看着面前人,“会怎么样?”   她不可思议的张大双眼望着她,她便继续说道,“你再猜猜,如果他们俩,一个是军统,一个是赤匪,又会怎么样?还是你想看着明台去死呢?”   “也对,他明明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可是程锦云出现,他却突然抛下你和她好了,不但订了婚,现在,都快结婚了,妄你还费尽心思回来,他正眼看你了没有?他估计早把你忘了吧……他那么对你 ,死了也活该,你说是不是?”   “他以为,把面粉厂的证据毁了,我就没办法了么?只要我汪曼春认定的事,还没有办不到的,你要不要等着看啊?”   离开汪曼春的办公室,她在洗手间冷静擦掉满头满手的冷汗。汪曼春这样逼自己,想透过自己急着帮明台遮掩的行动揪住什么破绽。汪曼春已经没有退路了。   高木的死,将众人的视线成功转移到了汪曼春身上,她现在果然还在一门心思怀疑明台。“但愿明台别再出什么乱子了。”阿诚望着沙发上此刻正眉头紧皱的人,叹了口气。他们知道,自己这个小弟恐怕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主儿。   “什么?”明楼勃然而起,盯着此刻人的一双眸子仿佛能喷出火来。   “明台去偷密码本,没成功,程锦云被捕了。”阿诚深吸了一口气,道。   明楼上手勒住他的衣领,几乎是咬牙道,“明台呢?”   “明台重伤、被就走了,现在,还不知道。”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明楼脱力般的跌回沙发,五指在额前收紧。 “你去,去跟他们联系,确认明台的情况。”   “明长官,汪处长来了。”门外的秘书敲门道。明楼抬起脸,阿诚在他的目光中无声点头,在汪曼春进来的时候退出去关上门。他们的计划被全盘打乱,没有机会按部就班。   明楼下达捕杀明台的命令引得办公室一片哗然。而明家大姐大闹办公厅,明长官在众目睽睽之下赏了她一巴掌更是引得一场好大的笑话。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阿诚蹲在明镜身边将早已湿透的大衣再次披到跌坐在地的人身上,将人揽在怀里,“大姐,大哥是有苦衷的,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   她看到明楼怔怔站在大雨中的背影,那样的孤寂落寞。这样的时代,逆行者注定是要承受一切苦楚的。她看到汪曼春冲上去,在大雨中拥抱他……而她没有再去上班,专心在家陪着大姐。   明长官被监视起来,大姐仍无法自拔,阿诚疲于奔命,明家一片惨淡。   “计划打乱,还好大哥随机应变,现在汪曼春算是秋后的蚂蚱了。”嘴上说着这些,可阿诚的脸上,着实没有什么轻松的表情。她自然明白。   “程锦云被捕,明台不可能不来救的……”她顿了顿,“而汪曼春越狱,虽然已经杀了‘污蔑她’的梁仲春全家,但梁仲春还没死,而且……”她的目标不会只有梁仲春,这种时候,她可能只有最后一次出手机会的时候,可能是她死前最后的时候,她最恨的人可能就不是梁仲春。   阿诚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你一定保护好大姐,就算为了他。”   这种时候,他却将保护大姐的任务交给自己,她自然明白他要去做什么。她深深望着他,点头,“好。”   他亦深深望着她,他其实从没有没想过,他的信仰是什么,他要做什么,他想什么。或许从他跌倒在坚硬路上昏迷前的一眼开始,或许是他那双骨节分明干燥温暖的手握着他的,或许是他每天挤时间亲自他识文断字,或许是他盯着他吃菜填汤,或许是他不厌其烦的更正他的错误,或许是他无奈而又包容的一笑……他不知道,也说不出,甚至他从不曾想过,因为那个人就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一切,从最初到最后对爱的想象。他只要站在他背后,做他想做的事,做他要做的事。可这一刻,他仿佛突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此刻,他感觉他是不再孤单的。   她随着他起身,帮他披上外套,围上围巾。   “抱抱我。”他听到她这样说。“抱抱我。”   他们那样安静的看着彼此,于是,他张开手臂拥抱了她。她亦站在原地看着他出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他的那句话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自己保重。”   “没有想到吧,”汪曼春脱下头上的帽子,满意的看着面前人惊慌的样子,“大姐,你不是说只要有你在,我就别想踏进明家大门半步么。”   “你这个女人,居然还敢来见我!”   “我怎么不敢来?我那样爱明楼,我等了他十年,你却生生的拆散我们,”她把玩着手中的枪,“你得逞了,我就要死了,我不能和明楼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嗯?”   “你别高兴的太早,我是要下地狱,不过,也是你先下,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逼的,你猜,今天那个程锦云执行枪决,你那个不怕死的宝贝小弟会不会冲动的干些不自量力的傻事呢?就像你当年你说我的那样?”汪曼春此刻脸上已经有些扭曲的快感了,“那里可是有特高课调动的军队呦。”   “你!你!如果明台死了,你觉得明楼会好过么?”明镜跌坐在地上。   “师兄当然不会好过啊,明台死了,那个阿诚去救明台,肯定也活不成了,而你,”汪曼春她慢慢将枪对准到底女人的腹部,“我会让你慢慢痛苦而死,我也会死,这样师哥就永远也忘不了我,忘不了这些痛苦的活着……而这些,都是因为你,师哥的所有痛苦,都是因为你!”   嘭!   汪曼春中枪的时候,还在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向站在背后的她。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枪。汪曼春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但她要求自己不能冲动开枪。这样接近癫狂的汪曼春扪心自问她没有万全的把握,而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打偏,让汪曼春侥幸逃过不死,明镜就再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所以她只能等,等汪曼春完全陷入自己的漩涡里。   她看着汪曼春大睁着双眼死去。那一刻,她突然开始有点儿同情她。汪曼春等了明楼那么久,爱了明楼那么久,就是被明楼设计、被捕,她依然没有怀疑过,至死,她都爱着明楼。而和这个汉奸相比,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耻。她那样的爱着明台,但她想到的只是独占他,她和那个汉奸有什么不同,呵,她应该是连那个汉奸都不如的吧……放手吧……爱他,就应该祝福他,让他幸福,即使他的幸福再与她无关。   大姐晚饭后把桂姨支出去买药了,阿香回家,此刻明公馆里只剩下她和她。   “大姐,没时间解释了。汪曼春的尸体我会带走,这里也会打扫干净,您现在就上楼睡觉,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您淋了雨,不舒服,一直在楼上睡觉。”她扶起兀自没有回过神来的人。   “那你呢?”明镜无助的眼神望来。   “我得出去一趟,帮您把货接回来。”她露出一如既往明艳的笑容,放下她颤抖握着自己的双手,“放心吧大姐,一觉醒来,一切就都过去了。”   “你怎么来了?”看到那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呢,他此刻是真的惊慌——他来,是存了必死的心的。   她贴上他的背,握紧手中的枪,就像之前做过的那样,说的理所当然,“当然是来救人的。”   “谁让你来的!大姐怎么办?”他打掉面前的两个人,咬牙问道。   “汪曼春我已经带过来了,大姐那边你放心,有人看着。”   他突然怒不可遏。“你这不是胡闹么,快回去!”   “我哪里是胡闹了,好歹我们也是夫妻,做也得做对儿同命鸳鸯不是。”于曼丽的调笑的声音里,有着不同往日的东西,“况且我来都来了,哪有就这么扔下你跑了的道理。”   她看到明台那里抱着程锦云,他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已经迅速消失在不远的黑暗里。她连开几枪,放倒追去的敌人。   “你真的决定了么?”他还是开口问了她。她救了一个异类,这一刻,她便是与军统为敌了。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相信你。”她紧盯着面前的敌人。   汪曼春何等自负骄傲的一个人,绝不会将到手的东西分给别人,她一死,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她将汪曼春的尸体丢在刑场那里,让人认为她是为救程锦云而死,这样就坐实了他们指证的罪名,不管他们原来的计划是什么,她相信他和他的大哥都可以继续顺利的进行下去的。   殊途同归。   她相信明台的实力,他自然可以带着程锦云跑出去的,去重庆也好,去延安也好,去哪里都好——活着便好。阿诚还要活着回去……回去,大姐自然有明楼安抚,愤怒也好,阿诚可以在旁边劝劝,总会过去。大哥也可以有阿诚陪着,即便再伪装下去也不至于倍加痛苦。   那么,死的是她,对他,对他,或是对她,都是最好的选择了……   “如果明台问起,你就告诉他我跑了。”   如果,他还会问起。   ? ☆、逃避 ?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依旧是明家那片眼熟的屋顶,面前也依旧这张脸,从模模糊糊逐渐清晰。看着看着,她几乎要笑出声来,“阿诚哥,我居然又没死啊,那我不是又欠了你一条命么?”   她惯会这样,指鹿为马。那人此刻是黑着一张脸,着实没有与她调笑的心情。   她听话的喝了阿诚递来的水,抬眼望着那张满是疲惫憔悴的脸。她不喜欢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别生气嘛阿诚哥,你看我是属羊的,命硬的很啊,哪能那么容易就死。”   “我看你是属猫妖的。”话说出口却忍不住想要咬了舌头,阿诚一边放了水杯,一边气闷,不再理她。   曼丽望着他僵硬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叹了气——这个人心思重,活得太辛苦。   “阿诚哥,别生气嘛,人都道事不过三,哪里能有那么多变故让我折腾去。”她瞄着那人似乎有更黑的趋势的脸,果断选择回避问题。“你还好么?大哥大姐呢?”   我不好!非常不好!明诚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你放心,我没受伤。大姐也没事,刚刚还来看过你,大哥那边你就更不用担心,一切都算顺利,”他顿了顿,见她的样子,自然知道她最想问的是什么。“明台和锦云也没事,他们,去重庆了。”   和锦云……去重庆……   她没有再说话,阿诚也就转身去准备为她拿些吃的过来。   “阿诚哥,这回又是多久?”   听得她在背后依旧是那样满不在乎的口气,他脚步一顿,接着便疾步出门。   “十天。”   十天啊,还真是够久的,怪不得现在浑身都没力气。见那人再回来,曼丽开口,“你去了好久啊,我好渴的。”   “嗯,我给你倒水。”他背过去,匆匆放下手上的托盘,又匆匆去寻找杯子,却总是不去看她。   “阿诚哥,”她心中奇怪,却也存了些调皮的心思,“你难道都不舍得倒点儿酒给我么?”   那个匆忙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慌乱的身影一顿,回头来看的样子有些呆呆的,她忍着笑意,正色道,“你们那个计划成功了,也算是有我的功劳吧,难道不应该奖励奖励我么?”   他反应过来,皱眉,“胡闹!”   “就这一回,少喝点儿,没关系的。”她半哀求半讨饶的望着明诚,没有力气,连心智都像个小孩子了。“这仗打得多不容易,难道不应该庆祝庆祝么?就这一回也不会怎样的,我保证,好不好嘛,阿诚哥。”   看着她称得上是可怜巴巴的表情,明诚终于无法,还是倒了杯酒过来。   “哎,怎么只有一杯?不是说了要庆祝一下么,一杯怎么庆祝?”她望着走到近前的明诚此刻手里端着的一个杯子纳罕,这个人还是一样的——嗯——一本正经。   不喝就不喝。   “你以为你能拿得了杯子?”阿诚瞪了一眼,只是那双大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他将酒杯递到她唇边让她沾了沾,收回手一股脑干掉了剩下的,在她回击之前沉声道,“抗战必胜。”   她在他沉稳坚定的声音中安静下来。侧头望向那夜幕。   “抗战必胜。”   听着电台里放着那样激动人心的消息,门外是远远近近的沸腾,有人自发的走上街头,锣鼓声,鞭炮声,高唱声……各处涌来的人们如洪流般,汇合成欢歌笑语的海洋。   明家的大门前站着久未回来的明台和锦云,明台放下行李紧紧拥抱了兄长,大姐笑着湿了眼角。站在明楼身后的阿诚,此刻也仰起了脸。   晚餐十分丰盛,大姐嚷嚷着让咱们明长官把珍藏的好酒拿出来,一人一杯,明家四姐弟外加锦云、曼丽,难得吃了一顿团圆饭。   大姐拉着明台锦云说话。   “你才刚好,少喝一点儿。”阿诚倒完酒坐定,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为抗战的胜利,”明楼举杯,几个人脸上皆是喜悦,亦举起杯,不约而同,“为抗战胜利——干杯!”   琉璃酒杯清脆的撞击声此刻如此悦耳。连同外面的鞭炮声、欢呼声,在心里塞进了满满的喜悦。   大姐明镜有些喝的高了,心心念念着,“终于回家了,终于回家了……”便歪歪倒倒的由明台夫妇扶着上去休息。大哥明楼也难得有那样轻松的表情,阿诚搀着他往外走。   胜利了啊。   胜利了呢。   她独自在门前,看着外面此刻绚烂夺目的焰火。突然想去那里,去湖南,去老师那里看看,那里,还在么?她想起了那个元宵店的小女孩,待黎,她现在是不是等到爸爸了?   她和阿诚说了她的想法,他本来要和她去,被她劝住了。虽然那边投降了,但毕竟时局不稳,他又怎么放心在这个时候留下大哥一个人。   走出车站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强烈的陌生感。这座她曾快要当做家的城市,此刻剩下的唯有陌生。   见过了那些要见的,完成了那些要完成的,她奔向那个牢牢记在心中的地方,连脚步也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近乡情怯。   只是,等待她的是已经改头换面的楼房,即便上得楼去,那小公寓也早已经有了新主人。那个从门里探出头的女人,嫌恶的扫了她一眼,嘴里啐了句什么,重重撞上门。   她呆愣在门前,那样匆匆的一瞥之下,里面也已经不是熟悉的光景。   物是人非。   现在剩下的就是这四个字了。深秋的冷风几乎打透了她身上的呢子大衣,她只有慢慢的在街上走。那个小店,也已经不在了吧……凭着模糊的记忆,应该是在——她抬眼望去,竟是满目惊喜!   那家小店居然还是旧日模样,她忐忑上前,却欣喜发现熟悉身影。久时未见,那女孩长高了,已然不似记忆中稚气了。   “待黎!”   她那一声呼唤仿佛惊醒了女孩一般,她眯眼看了一会儿,脸上亦有喜色,“丽姐姐,是你么?”只是那喜色未达眼底便被泪水遮掩。   她心中一痛,上去把那女孩子拦在怀里,“没事的,没事的,胜利了,一切都好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东去的火车在蒸汽中缓缓启动,模糊的视线依旧是那女孩子泣不成声的样子。   她那样瘦了,几乎咯痛了她的手臂。   她说,爸爸死了,死在那些穿绿军装的人手里,死在回家的路上。她说,继母也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在她怀里。她临死前只来得及塞给她看那颗已经褪色的五角星,那是她见过的,和爸爸走时帽子上的一样的。继母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拼命的推她,她记得她也要带她走的,可是她不走。   她说,爸爸死了,继母也死了,她只剩下这里了,她哪也不去,她又能去哪儿,她要在这里,她也只能在这里。   她说,她不明白,爸爸说打完仗以后就有好日子过的,现在明明打完仗了,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穿绿军装的人到处杀人,她明明看到那里面有以前隔壁的面孔……她不明白,爸爸从不骗人,可为什么现在跟他说的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呢?   那样纤弱的双手却那样攥着她的,死死地,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她不记得她是怎么离开那孩子的。但她知道她几乎是逃离那座城市的。颠簸而缓慢的车厢里闷闷的,颠的她的眼泪几乎都流下来了。   车厢里那坚硬的铁架刮痛了她的侧脸。她想起她不能下床的时候,大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好些话。可她哪里坚强,她不要在这里了,她想要回去了。   行李从手中滑落,重重跌在地上,那里还有她带回来的腊肉,上次带回来的时候大姐说是不错的。此刻,那个她准备喊的人却成了照片中、青烟前的安静影像。   她惊恐四顾,她狼狈一间一间上去……大哥坐在小祠堂里,不动不说话。她扯住站在侧的人,压抑声音的颤抖,“在,哪,里?”   阿诚没有回答。她盯着他的眼睛,阿诚亦盯着她的,她知道他听得懂。   “在哪里?”她握紧双手,昂头看着他。那人终于偏过头去。   “面粉厂……”   嘭!   他看着她发足奔出去的样子,脚下不由的跟了出去,终于在门口来得及拉住她。“你干什么去,”他拉住她,缓了语气,“大姐,已经走了。”   “放,手——”   他握得那样紧,仿佛要扼住她一切的念头。   “我让你——放——手——”她冰凉的手附在他的手腕上。   他屈了屈僵硬的手指,她就那样从他指间挣脱,冰冷的空气填充进来,直到他僵硬的收回手臂。   她在茫茫人海中奔跑,那冷风如掐着她的咽喉,她想喊,只是连呼吸都困难。总会到的……不要到啊……为何命运只剩捉弄?   “曼丽?”那个闻声转过身来的人惊讶的看着她。那个一向放浪形骸的明家小少爷此刻却满身沧桑。   她恍如未闻。“大姐是——怎么死的?”   “曼丽,你……”他担忧的望着她。   “大姐是怎么——死——的——?”   明台似乎叹了一口气,“他们来抓地下党,大姐为了掩护锦云……”   “为什么是大姐掩护她?”   “锦云负责把大姐转移的解放区……她在面粉厂办公室的油画后面藏了一张照片,如果被搜到,她担心会暴露……”   她明白了,再明白不过了。   哈,哈哈哈,她突然觉得可笑,可笑之极。于是,就真的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站不稳。   她猛得拍开明台伸过来的手,站定,望着他此刻带着担忧的脸,他居然还在为那个女人担忧?!“放心,我没疯!我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   “曼丽,锦云她,也很难过,”明台望着她,悲伤,“她也是为了大家……”   呵,她轻笑出声,语气说不出的诡异柔和,“你说,她的任务是把大姐转移到解放区?”   明台张了张嘴,没能说话。   “你说,擅自行动,却让别人付出代价!这笔买卖算得好不好啊。”   “曼丽,”明台终于伸手拉住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锦云她不是土匪,她那么做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她抬头不可思议的望着他,是不是太痛了,心就可以没有感觉了?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拂去他的手,她仔细看着,这些痕迹都是那时留下的么……她脸上挂起一如既往的明艳笑容,优雅转身,却在那空出的地方停下回眸。“明少爷,你真知道我想什么?我——早不当锦瑟了呢。”   ? ☆、重生 ?  最后一轮秋风,将枝上的落叶无情扫落,片甲不留,转眼间便横尸遍野。她一步一步踩在满地的落叶上,正如踩着一地的尸体。那些残枝败叶在她脚下吱喳作响,一阵风过,便支离破碎尸骨无存。有些恍惚的记忆涌上来,残缺的肢体,飞溅的血……她渐渐收紧手中物件,一如当年握着的刀柄,生冷发疼。   是呢,那些人的血也是热的,那她的血是不是也是热的?   细密的记忆缠绕着,如负身的枷锁镣铐。她恍惚觉得那些飞溅在她脸上、身上的东西,渐渐温热起来。   “曼丽?”明诚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接的水,望着此刻裹挟寒风而来的于曼丽暗叫不好。来不及发放下手上的东西,他追去几步。“你,干什么?”   她似乎没有听到他叫她的名字,只是此刻才抬头看他。   “程锦云在哪儿?”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心中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不禁错开半步挡住她。“锦云在楼上,刚刚睡下了……”   “是么,”她低声细语,仿佛怕惊动什么。   “曼丽,很晚了……”阿诚侧身轻声放下手中东西,亦怕惊动什么。   她突然无法遏制——他们都懂她要做什么,他们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都要拦她!   “你让开!”他看清了她垂下去的右手上紧紧握着的东西,她亦对上他的眼睛。仿佛只一瞬,却有沧海桑田的错觉。“如果不是她非要取什么照片,大姐怎么会死!”   “你冷静点儿!”他险些不敢看她,他清晰的听到了她压抑的粗重喘息,脚下却生了根,依旧不让半步。   “你别拦着,我要杀了她——”咬牙切齿。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枪,即使现在,她也无法将枪口对着眼前人。   “我要杀了程锦云!”   “于曼丽!”   一盆水兜头盖脸劈来,她被这突如其来彻骨的寒凉浇懵在当场,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淌着水,她,差点儿忘了呼吸。   “冷静了没有!”明诚将手中的水盆狠狠摔在地上,声色俱厉,“我就是现在放你去杀了程锦云,有用么?大姐就会活过来了么?”那盆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那些冷水里。寒风将她从里到外冻了个透,她怔怔的望着掉落在面前的枪,再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啊,你们不是懂的么,你们不是知道的么,你们明明知道她会意气用事的啊。   阿诚捡起□□和滚到远处的盆子,望着此刻湿透了正在瑟瑟发动的人。他心下杂乱,转身往回走,生硬的丢下身后的人。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身边似乎再没有声音,她听不到声音。撑在地上的双手慢慢收拢,她怔怔的望着,那里满是泥沙脏水,还在不住的往下滴着,她想要握住,却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握不住。   她无助的捂住脸。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什么也做不了了。   有谁在她耳边说——   回去吧曼丽。   有双手从身后默默撑起。她循声抬头望去,原来是那个人呵……在她心中描绘过无数次的人啊,此刻她突然看不清他的脸。   她想看清楚,却更加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她甩脱那手,踉踉跄跄起身,她想笑,却声音颤抖。“回去?回哪里去?”   她拼命摇头,却越来越不清楚,不要这样,她不想这样!   于曼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明家大门外的黑暗里。明台久久站着,直到眼前的一切模糊,耳边,却是曼丽的低语。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自己心里涌起的酸涩是什么,待得回身,那一片死寂的明家厅堂,落地窗前长帘自动。他看到的是阿诚默默走开的背影。   他留给他一句话。   “去看看锦云吧。”   他突然也想笑。是啊,回不去了   阿诚揉着酸涩的肩膀下楼,他昨天在明楼门外站了一夜。大哥没有睡,他过得苦,他不说,但他都知道。看着明台过来,敲了门进去,他终于想起需要准备早餐的事情,匆匆下来厨房却被端了杯盘出来的人钉在当地。   曼丽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抬眼望见他,弯唇一笑,眼眸下的朱砂痣亦温柔,如旧时光景。“吃早饭吧。”   他接过托盘,恍惚后仍旧暗淡了颜色,“曼丽,你……”   “大哥需要你,上去吧。”她摇了摇头,不想让他再说下去。“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我,会尽力。”   扫尘,上供,洒酒,焚纸。明家兄弟安静的做着。耳边只余萧瑟寒风。   故姐明镜之墓——她知那是明楼亲笔。大姐的音容笑貌已经永远停留在这方寸之间了。她望去,明楼站在一侧,那样隐忍的人也终是染上了风霜。   程锦云晕倒在墓前,明台慌忙带她回去了。   “大哥。”阿诚上去扶住明楼摇晃的身形,但那个人却缓缓拂去他的搀扶。   “大姐,你之前总说要把阿诚借过去帮你打理生意……你的眼光哪里会错,阿诚会打理得很好。你放心,明家的企业不会败。”明楼抚摸着墓碑上没有温度的笑容,指尖颤抖,“大姐,你说希望我做一个本分的学者,现在你看不到了……我答应你,战争结束——战争一结束我就回去巴黎教书,再不问政事,一辈子不回来了……”   阿诚望着那竟有些微驼的背影,想——恐怕这是他一辈子第一次将心里话絮絮叨叨讲出来吧。但也是最后一次。他仍旧走上去,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就像他日日夜夜做过的无数次那样。“大哥!我们该回去了。”   多吃一点儿啊,怎么跟阿诚小时候似的   曼丽啊,不要忙了,坐下歇歇   看看这脸都没血色儿了,回去躺着去!   阿诚都结婚了,怎么这个明长官就是不让我省心呢   衣服怎么会够呢,这就算大姐替阿诚送你的   ……   大理石的台面咯痛了她的双手,而那锅新汤冒出的蒸汽熏痛了她的眼睛。她听到阿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手慌乱擦去脸上的痕迹,遍地寻找那只早已握在手中的汤匙。   “大哥呢?”她尽量平缓口气。   “终于睡下了。”阿诚的眼神亦有些涣散,他站在她身边,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低头仔细的洗着一只小巧的瓷碗,仍能想起他满脸笑意说这种碗自己买了多少次连那上面的纹路都快能描下来的样子。   “照片的事,如何?”   “解决了。”阿诚说得有些勉强,“但是那边让大哥马上撤过去。这里对他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她听到得出他话里没有提及——“那你呢?”   “……”阿诚背过身去,望着窗外那一角天空,正是夕阳无限好。“那封命令里没有我。”   厨房里是汤水摇晃的细微声音。她默默叹了口气。   “你先上去吧,大哥睡不踏实的,可能很快就会醒,身边不能没人。”曼丽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将托盘递过去。“这里有我。”   “啊,好。”   还不及将东西交托到他手上,楼上的动静就让两人止了动作。对视一眼,他们一前一后奔上楼去。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大姐就不会死。”那张黑白照片前,程锦云跪着,泣不成声。   明台亦跪在她面前,伸出双臂撑着她的身体,强迫她看着自己,“锦云,这不能怪你,你也不想的。”   “那照片决不能被他们拿到的,我,我……”她却掉进自己的自责里不法自拔,目光悲伤的回望着明台,泪水纵横。“我不能放下不管,我……”   程锦云的泪水滚烫着,灼痛了他的心。“锦云,你不要这样,我们没有人怪你。”   她却兀自慌乱的摇着头。“我以为,我以为那里他们都搜的那样清楚了,是安全的,我不知道他们还会再去,我要是知道他们还会去,绝不会藏在那里的,我绝不会把东西藏在那里的……”   “锦云,不要说了。”明台抱着她兀自颤抖的肩膀。那里哪儿还有什么照片,他们早就拿走了啊。可是,他又怎么能怪她。她善良的不愿丢弃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放任牵扯更多人的风险置之不理?   于曼丽静静的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里面这一出闹剧。   阿诚站在她身边,垂手握住她的,固执的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她绷紧的掌心此刻早已麻木一片。她耳边全都是程锦云颤抖的伴着抽泣的声音。   “不——不!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锦云!你冷静点儿,大姐已经死了——”明台低吼出声。   “吵什么!”明楼的声音出现在门口,他扫了扫此刻站在这里已经沉默下去的人,叹了口气。“明台,你扶锦云先出去吧。”   “曼春,你也出去。”   听着脚步声走远,明楼走上去,从香篓里取出三支,在一边的灯烛上点燃,缓缓插上去。他不说话,阿诚便静静的看着他。   明楼开口,带着咽喉久未发声的干涩,他没有回身。“既然是组织的命令,我们执行就是。”   身后的人没有声音。他叹了口气,转过去抬眼看了早已经走过来,立在自己身边的人,涩声道,“我去那边也好。”   阿诚抬头便撞进那目光里,再说不出话来。   明楼在心中默默叹气,却终也不知如何开口。“阿诚,你……”   阿诚接过,扬起他坚定的笑容。“大哥,我会留下,你放心。”   他们彼此相伴十几年,一侧目、一抬手便已心意相通。那个记忆里的孩子早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了。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明楼望着这个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青年人,他此刻应该欣慰,胸中却有些发堵,再多的,唯有止在抬手轻拍他肩头的动作。   他们,终于也是要告别的。   明台带着锦云走了。明楼走的时候,他没有去送,也不能送。他能做的,便是站在熟悉的明家大厅中央。此刻的明公馆依旧,只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听得背后响动,他回神,却不可思议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于曼丽站在门口,从背后的阳光里走出来。她裹在长风衣里面显得越发纤细。将手中的箱子一放,手套一脱,耸肩,“走去哪儿啊?丈夫大人在这儿,小女子我还能去哪儿?”   阿诚一时语塞。讷讷道,“你本来不是……”   “阿诚哥不是不想看到我吧。”曼丽依旧截住他,语气嬉笑,却藏了认真,“可不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嘛。”   ? ☆、小剧场之曼丽三养伤 ?作者有话要说:  鉴于团圆佳节,普天同庆,特此发个小剧场做甜点~中秋愉快~   曼丽受伤三次,阿诚哥看顾三次。   第一次昏迷时间不详(阿诚哥没在身边),第二次昏迷三天,第三次昏迷十天。   第一次从古城墙上摔下来又身中五六枪(阿诚哥换药时紧张的没数清楚是五枪还是六枪),第二次右胸中弹、伤及肺叶,大!出!血!(阿诚哥说她小产了),第三次阿诚哥表示不想说!   受伤后的小曼丽一次比一次放肆,看顾着的阿诚哥一次比一次黑脸。   曼丽伤一   “阿诚哥,你,怕冷么?”曼丽趴着,如是问。   阿诚在她背后,此刻正在跟她后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奋战,满头大汗。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角度是看不到她的表情的,同样,她也看不到她的。他回答的有些心虚。“还好。”   “是么,”曼丽不经意的低声慢吐,“可是我怕,所以——”她侧过头,微眯着一双凤眼看他,正正经经,“你能不能快点儿?”   阿诚哥不争气的红了脸。   曼丽伤二   “谁让你起来的!”阿诚心惊肉跳的扔下手中的东西,几步窜到站在阳台上吹冷风的人边上,一把捞起,迈开长腿跨回来,挥手关好门,把人放回床上,塞上枕头盖上被。几个动作做的行云流水,虽自始至终绷着一张脸,倒也不忘“轻拿轻放”没太牵扯她的伤口。   “我就是透透气。”曼丽满不在乎。   “你那是透气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留了多少血?!”阿诚想起那场面还在后怕,“你现在的身体能受得了么?!”   “阿诚哥,你也知道啊,我更应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啊。”曼丽丝毫不领情。她的伤是在肺上的啊。   “你自己的身体!”阿诚的脸上更加难看,她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在乎,我急什么!“你要是再有下次,看我还管你!”   “阿诚哥觉得还会有下次么?”曼丽勾着凤眼,似笑非笑的看他。   慢慢的,缓缓的,渐渐的,阿诚哥不负众望的又红了脸。   ……我说你小产了,需要静养……   曼丽伤三   “阿诚哥,今天是中秋节诶,你上街去帮我买那个画报啊,他们今天肯定是出了副刊的!”曼丽说。   “阿诚哥,今天是中秋节诶,你不让我吃五仁月饼,吃个橙子总行吧,我!要!吃!橙!子!”曼丽说。   “阿诚哥,来,笑一个嘛!”曼丽躺在床上看着忙进忙出的人,指着手中中秋节特刊画报上那个穿着低胸露背装的女明星,撅着嘴,一本正经,“你看,我都不能穿漂亮裙子了,我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你应该安慰我!”   阿诚被她折腾的不行,又不能真扔下她一个人不管,在哪里走也不行,留也不行,最后讷讷的拿出上一趟过来端进来的橙子,赌气的提刀就给提刀就给大卸八块了,感觉没消气,又捡起一块拿到嘴边一阵狂咬。突然想到他们家那个小少爷那柚子出气的那回,嘴里口口声声喊着要吃蛇羹来着,他想起他们打得不可开交,自己好整以暇的在旁边一边啃苹果一边围观……想着想着,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曼丽侧头看着他自己在那儿“自娱自乐”,突然正色道,“阿诚哥,你这样往这里一站,吃那个,正正好应了一句诗呢!”   嗯?阿诚瞟了她一眼,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吃那个……在要不要接话这个问题上,理智上告诉自己这里肯定有猫腻,口中却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什么诗?”   曼丽摇头晃脑,一副乖巧学生模样,“就是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我说的对不对啊,阿~诚~哥~”   阿诚此时手里还握着一瓣橙子,橙子,橙……他恨不得把一双大眼翻上天际——   拜托了,受伤什么的,下次放着我来!   ? ☆、作者有废话说 ?  我挺喜欢伪装者这部剧的,胡歌,靳东和王凯我是分别粉上的。胡歌就不多说了,我看他就像看到自己一个小粉丝心态的成长一样。仙剑各种,林林总总,对我来说,他总是那种明朗,虽然嬉皮笑脸型不是我的最爱噻~靳东是因为箭在弦上,抗日神剧不再赘述,我没看,不过是转台时无意中被他一个回眸的镜头帅了一脸,我的少女心啊,居然喜欢了个老干部!捂脸。大哥范儿太正太强大了!一回忆,居然我小时候看的少年大钦差里的徐安徐公公也是我们大哥演的!他那时候好瘦啊!不过现在日月木娄我也爱!凯凯王是看了新神探联盟,我是站正泽cp的,他的公孙探长死板教条又带点儿小傲娇,萌萌哒!有种禁欲系的赶脚。还有北平无战事,对比丑女无敌,反差萌啊。我不算真饭,虽然喜欢,可是他们的剧我好像没一部看全的,有的几乎都没看过,不过我会搜微博,大概剧情我知道,我一般就只看梗啊粉红啊什么的,没什么耐心等剧情。所以我写的这些角色身上的人物设定都是我想象中的,我不知道更原剧贴合度多少,比较我是没看过原剧的嘛~请原谅我吧   关于阿诚哥的好男人设定:我以为的好男人,就是将自己的所有展现在你面前,让你有的选,而不是心里想好了不说先问你,这样的给自己留后路。阿诚哥无疑是这样的好男人,他不会先问曼丽你要去哪,而是告诉她我会在哪儿。他尊重曼丽,也懂曼丽,因为有时候,他看曼丽就像看自己。所以他才会问她的意见,会和她商量,他们互相扶持,而不是像那种偶像剧或者什么剧里面的霸道总裁小白兔守护什么的,所以他才对曼丽没有占有欲。阿诚哥相信曼丽,他相信曼丽懂他,曼丽也一样,他们之前是有爱的,但他们又是无私的,不应该被爱情束缚着目光短浅只看得到自己。所以我才觉得把他们往爱情里写无法说服自己……但是如果说他们之间这样的默契这样的惺惺相惜还不能生长出点儿爱情来,似乎也说不通……不行了不行了,他们俩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和谐组合啊,越写越觉得两个人太配了。感觉我得冷静一下,所谓乐极生悲,我怕自己在这么下去忍不住要虐他们了。至于49年那段,阿诚哥和小曼丽探讨何去何从的问题,我目前设定这样写。   “我是一定要去找大哥的。你呢?去北京?”跟明台?   曼丽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迷茫。沉默,明诚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阿诚哥,好歹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这样把我推给别人,可是很让人伤心啊。”曼丽突然笑开,这次是连眉眼都染了笑意的,这声阿诚哥,就像她叫过的无数次阿诚哥那样,软软糯糯的,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让他知道,他们其实早已经不是旧时的彼此了。   “曼丽,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明诚正色道,“你也等了那么久了……”   “阿诚哥,”她打断他的话,“我累了,想了那么久,痴了那么久……现在,新中国都成立了,我,”她笑得轻松,甚至还向他眨眨眼,“放过他了。”   也放过我自己。   “可是,明台不是已经……”   “好了阿诚哥,你是不欢迎我么?怕我去了打扰你和你的大哥?”也不知道是谁在我昏迷的十天里,一直说一直说,莫名其妙的,活活把人给烦醒了!她在心中好笑。   她还是一样,惯会指鹿为马。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我们明董事长宽宏大量,家财万贯,屈屈一张机票钱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小女子下半辈子就仰仗明董事长的照顾了!”   “什么时候走?”明诚其实大部分产业都已经转移去了大哥那边,他是随时可以走的。只是,在见到她之前,他实在无法决下定决心。   “明天不是有一班航班的么?”曼丽随口一句。“行李什么的,一会儿收拾一下吧。”   “这么急?你,”阿诚斟酌开口,“不再见他一面?”   “算了吧。”   也许他们纠缠了这样久,终归还是一句算了吧。   我看电视剧的进度有点儿慢,没跟上更新。王天风的死间计划太惨了,除了明楼,谁都要死,包括他自己。大哥的计划也不好啊,谁都不用死,除了他自己。双毒这大招放到太虐心了……我想让大哥留一件毒蜂的东西在身边,比如,多少年以后,他在巴黎,拿出来,睹物思人也好,回忆往事也好,总要有人记得王天风的,这位沉默的英雄。   大哥的离开其实我想给阿诚哥一个展示的机会,他不是大哥的附属品或是影子,或许曾经是过,或许一直就不是,但是从这里开始,我得让大家知道,人家阿诚哥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曼丽和阿诚都需要成长,剧中他们没机会凭自己的意志,那么我在这儿,我要让她离开明台,他离开明楼,然后彼此并肩,没有谁跟着谁,就这样一起成长,然后一起面对。   关于曼丽的萌系属性:我关注上演曼丽那妹子宋轶是在伪装者之前。芒果台娱乐节目我们都爱笑里。何老师上的那期,这妹子在爱笑黑暗屋里的表现简直萌了我一脸,再说一句,其实正剧里曼丽的戏份我都没看几眼,我是只看靳东cut的人啊,所以我看她演的曼丽就自带软萌滤镜了,各位见怪莫怪啦,任性捂脸~   关于肉不肉的问题: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丽诚在我这里绝对不会有肉。一,我难以说服自己。再有就是,我一直觉得爱之所以美,就在它的朦胧神秘。暧昧我私以为是丽诚最美好的阶段,而且我保证丽诚绝对都是各自唯一暧昧的对象呦~这暧昧捅破了在往深里发展不过就是要么往死里虐,互相伤害,要么你爱我我爱他。这片虐的鱼塘我让明台承包了,爱看这种的话我也可以往后加重明台的戏份。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丽诚这种若有似无的气氛会保持下去,就像楼诚cp那样,即便曼丽和阿诚在一起了,也是这种气氛,而且他们就是不在一起,应该我也会让她们保持这种气氛不过就是不再同屏出现罢了。楼诚、丽诚这两组的基调基本会一直保持一致,当然,他们三个一起安度晚年也不是不行……结局我们小曼丽的归宿,再让我想想   大哥那种人,我很难接受他在前面冲锋陷阵,太大材小用,他必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啊,而且他有耳鸣的毛病,听不得枪声,那是不是可以认为,他每开一枪都要付出代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他打阿诚哥肩膀那一枪,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打在你身痛在我心,我即便付出头痛欲裂的代价也不会将你的性命交托于别人,因为除了我,别人我都不信。你放心,我虽然不能不这么做,但我会陪你一起痛!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啊,这个耳鸣梗我先给阿诚哥留着,呵呵呵呵。大哥虽然去大后方了,不过我怎么也得让他再露露脸的,比如我们阿诚哥回忆一下啦,比如让我们小曼丽安排他们见个面什么的,没办法,我也是站楼诚的   能有喜欢我写的丽诚cp的小伙伴,这是我没想到的,这毕竟算我第一次将粉的cp写成同人文,以前就是默默想想而已~激动,感谢~康桑密达~   看到点击量居然有4000,还有人留言有人收藏,这真是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我哪个小心脏啊,扑通扑通的,真是久旱逢甘霖枯木逢春,必须出来说点儿什么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喜爱,保证会继续写的!   之前说过我是个理科女汉子,近代史不行,所以之后的进度应该比较慢,但我保证绝不留坑,坚决填平!自己挖的坑,跪着也得填满!况且我还要写大哥受邀参加在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的梗呢!我毕竟是个有责任感的好同志嘛,哇哈哈哈   PS.理科女娃文笔一般各位海涵   就酱   ? ☆、铠甲 ?  “明董事长留步。”   明诚回过头,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和这大楼里许许多多穿中山装的人着实没甚区别。他未答话。听那眼生人追过来说,“我们梁仲春科长说是之前您找过他,吩咐我现在请您过去。”   找过他?   明诚不动声色,这梁仲春不知打得什么盘算,点点头,示意他在前面走。   梁仲春的办公室不大,和他在76号那间比实在是差得远。   “明董事长,你真是贵人事忙,”梁仲春嘴上说得客气,却还是坐在办公桌后面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满脸的皮笑肉不笑,“您看我也是糊涂,怎好屈尊请您来我这小小的办公室,看我这芝麻绿豆大的科长不是!”   明诚在他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下的意思,梁仲春约过他几次,他都推了,若不是这次来这里被他的人截住,明诚并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梁科长哪里话。”   “您看我不是腿脚不方便么,之前您新厂开业我都没能去恭喜,实在是不应该。”梁仲春假意道,将手边的文件袋推过来,“我啊,是备了一份礼物送给明董事长的。还望明董事长不弃。”   这个梁仲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诚就着他的恭维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心中已是一片寒凉。这张程锦云藏在面粉厂油画后面的照片居然落到了他手里,而他为什么没在之前拿出来举报。他面色不动,将照片放下。“这照片拍的不错,想不到梁处长还有这样的兴趣。”   “这照片拍的是不错,看这金龙舞得,啧啧,我好像现在都能听见锣鼓声似的。我这不是借着这个好意头恭喜明董事长生意兴隆么。”梁仲春将照片再往他这边推了推,虚情假意道。   “借梁处长吉言,明某却之不恭了。”明诚伸手。   “哎,明董事长别急呀,这照片的来历我说出来大概您也有兴趣知道。”梁仲春按住文件袋,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道,“我本来想介绍这个摄影师跟您认识认识,可惜不知怎么的突然失踪了,真是可惜。就是这张照片我都是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都没舍得给别人看。”   明诚看着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倒也不急,松了手,坐下,配合道。“的确可惜。”   “可不就是么,所以我啊,就照这个又复制了一张,生怕一个不小心弄丢弄坏了什么的,毁了人家最后的作品。”他明诚可不是傻子,原来是自己小看了他。梁仲春特意强调了“一张”,以示诚意。   明诚未接,“梁处长这话说的,怎么就知道这是人家最后一张作品呢。”   “这是不是最后一张作品我是不知道,就是明董事长认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可能是见过明董事长的呦。”梁仲春伸手在照片上点了点,“您看,这不是缘分么。”   他不用看也知道,围观人群露出的空挡里,站着他的大哥明楼,明楼伸手握着的,是现在在他们捕杀名单上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他自己又怎么可能不在大哥身边。   “明董事长神通广大,就连那位都在您这儿栽了大跟头的。”梁仲春眼神往那照片上一递,神神秘秘,“据我所知,这个人还是您介绍给那位的吧。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就这么轻松一握,他恐怕都不知道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从多早以前就开始算计自己了。”   “你就不怕我先杀了你?”   “我怕啊,可我更怕把您明董事长拉下水啊,我前脚死,后脚就会有人把照片送上去,不信您就试试。”   “梁仲春,你不要忘了,是谁把你捞出来的,不然以你76号处长的身份,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是啊,所以我才念着您明董事长的好,这不巴巴的把这礼物给您送过来了。”梁仲春又从抽屉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们处长,他现在可是碍了明董事长的眼的,梁某以为以您明董事长的手段,让他再不能来上班,应该不是难事儿吧。”   “你够狠!”   梁仲春愉快笑起来,身体往前一探,在他耳边低声说,“这话怎么说呢,要说狠,明董事长,我哪儿比得上您啊,那赤匪的帽子您就那么轻松的扣到了人家明长官头上,不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现在,连明氏企业都是您的囊中之物了,”梁仲春有恃无恐,“我跟您比啊,那可嫩得多。”   “他是你的上司,你就为了升官发财,就要将他置于死地?”   “别急啊,你连自己的大哥都能算计,还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再说,你们赤匪就不想除掉他?早点儿晚点儿有什么差别。”   他没有回公司直接回了家。他需要冷静。   曼丽回来的时候,便看到明诚坐在大哥书房中,以手扶额,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司的事情很棘手么?”曼丽望着那个坐在沙发中揉着额角的男人,他的样子,越来越像他了。   “嗯,有个项目不太顺利。”他并不想多说。“我今天去了。”   “嗯。”曼丽也就没有再问下去。“我有点儿事要出门,今天可能不会来了。”   明诚终于抬起眼看着她,点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最近治安不太好,你也注意些吧。”   他听她在出门前这样说。   收到梁仲春被杀的消息,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秘书把早上的报纸整整齐齐的放到了自己的桌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养成了看晨报的习惯。就像那人,喝着一杯茶、咖啡或者牛奶,享受片刻轻松。   那是条不起眼的消息,入室抢劫,屋主被杀,钱财洗劫一空,盗贼至今未捕。在这样的乱世,这种消息就像投出的石子,连个动静都不会有。而他的心中,早已波涛翻涌。   哪里会有这种巧合。   回到家,他将早上收到公文袋里的报纸拿出来,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曼丽比他先进门,此刻正在房间里翻看文件,侧目看了一眼那报纸,看到了那上面一则司空见惯的悬案消息。   这梁仲春胆子并不能算大,但他知道明诚太多事,不过他梁仲春是不敢和别人说的,多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叫秘密了。那张照片落在别人手中可能没什么太大用处,但就是他的护身符,这照片在,这照片的秘密在,他梁仲春就可以高枕无忧。而他只为钱,明诚最不缺的就是钱,这种买卖他又不吃亏。   于曼丽看准了梁仲春的打算,他笃定明诚下不了手杀他。明诚是明氏企业的董事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他在暗明诚在明,他不认为自己有多少危险。而他梁仲春是76号出身,明诚想要毁灭证据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明楼会犯的错,他可不会。   但是有时候以为胜券在握,反而疏于防范。   其实梁仲春的秘密公寓并不难找。猜出梁仲春有小情人,找到她,并和她打好关系对于曼丽来说轻松之极。无意间闻到的同一款香水,偶尔碰到再结伴逛街,外国限量的唇膏大方相赠……她是明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一向为人慷慨,自然不会有人怀疑。那人感激涕零的,听说她喜欢吃湖南菜,特意在家里招待了她一回。吃过饭后,于曼丽本来还在为自己听到她抱怨男人好久都不来看她的消息苦恼没有下手时机。晚上就听到阿诚说去过办公厅,这是踏破铁鞋。梁仲春那样的人,从堂堂76号的处长跌下来成了一个小小科长,她知道他一定会按捺不住。而他梁仲春威胁过明诚以后,要去哪里来安抚自己不安的情绪呢?   梁仲春这人警觉性极好,所以他们不可能通过跟着他找到他的“狡兔三窟”。但警觉性好的人通常应变能力都不是特别好,一点点危险就会让他阵脚大乱。曼丽潜回他的秘密公寓,将小情人打晕,果然等到梁仲春回来。她点了把不大不小的火,浓烟滚滚。人在危险的时刻会下意识的看向哪里呢?呵,于曼丽手下再不留情,一枪利落解决掉眼前这个毫无防备惊慌失措的人,在他望向的地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顺便带走了些金银大钞。   他们没有犹豫的机会。   “是不是你?”   他心里明明白白有了答案,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问。   “是。”曼丽没有动,依旧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去,淡淡道。   他知道是她。但她做的十分隐蔽,的确没有破绽,就是有,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小小科长的死大费周折。她可有否认的,但她并没有。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曼丽抬头看着他,面色冷静,冷静的不能再冷静。   没有解释。   他等着,他希望她解释,但她只是淡淡的一个“是”字便再不开口。   是啊,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不是必须的结果么?她知道他下不了手,于是,她便去做了。他又要她解释什么?如果,如果她不去,那么,自己不也是要去的。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刻,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却犹豫退缩。   如果,如果你的双手粘上同胞的鲜血,你还能大言不惭的说我无愧于心?你的信仰与那些人的又有什么差别?   曼丽看着他站在那里,此刻显得狼狈的背影,默默离开,从外面关上门。他,此刻需要的,一个人静一静。   ? ☆、归来 ?  黎明之前,总是黑暗。如果这些都无从选择,他们只能让自己陷入无边黑暗中,以求更多人可以光明的活着。   在暗夜中摸索前行的人,必然忍受孤独。有些事必须自己想通,有些谜语,必须自己解。   明诚坐在主位,面色有些憔悴,目光却更加坚定。他不说,曼丽也不会问,但她知道,昨天收到的消息,现在是可以给他了。   明诚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信封,继续低头吃饭。“那边说什么?”   “推荐了一个人过来,做你的下线。”曼丽抬头望他,见他点头,没有再看那信的意思,才道,“另外这个,是他,给你的。”   明诚握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的晃了晃,汤放进嘴里,勺子放下,他伸手捏起那信封。薄薄的一页信纸,寥寥数字却让他险些握不住。   字体峻毅笔法苍劲,是他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   【货品已到,完好。折旧难免,终成。】   他捏着信的手指止不住颤抖。大哥,我终于没有让您失望……“大哥也,太大胆了。”心里的话出口却只能改了初衷。   曼丽没有说话,她起身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一个人。他们,生活了十数年,太了解彼此。他和他,都过得太苦。   秘书处的工作总是繁复的。于曼丽处理着手上堆积如山般的文件,有条不紊。   新来的秘书工作流程还不熟悉。此刻站在她的桌前,有些小心翼翼。“于处长,今早从重庆调来的电讯专家已经到了。”   “嗯,钱先生还有个会,你通知他一小时后来。”于曼丽并未从文件中抬起眼。“先安排他去熟悉下环境吧。”   “是。”秘书得了指示,转身下去了。   “老师,程先生的会,您该出发了。”于曼丽敲门进去,对上位者微一躬身,将接下来的几项安排言简意赅的汇报给他。   “曼丽啊,”那个带着金框眼镜的男人,套上大衣往外走,一双凌厉的眸子隐在镜片的反光里,看不真切,刀锋般的硬冷轮廓此刻有了些许松动。“今晚就在报告厅里安排个欢迎会,这个专家可是让我们好等啊。”   这个钱唯止,在军校的时候就是这样好讲排场。于曼丽面色不变。“是,我去安排。”   欢迎会如期举行。不管外面的世道如何艰难,此刻的办公厅会议室里有的只是轻歌曼舞,纸醉金迷。于曼丽站在绸布帷幔搭成的阴影里,身上墨色的中山装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于处长,钱总找您。”身边有人毕恭毕敬。   她点点头,目光寻得,抬步走去那个此刻孤身而立的男人身边。   “老师。”   “走吧,陪我跳支。”   悠扬的音乐响起,她在这个舞会上权利最高的男人怀里,滑下舞池。   “曼丽啊,这个欢迎会很好,”那男人卸去了脸上的冰冷。“辛苦你了。”   “老师哪里的话,这是我的工作。”她并未抬头看他,脚下在这音乐里优雅进退。   那男人的手指,在她的肩背上一路徘徊下滑。此刻,将头贴到她耳边。“我记得,以前军校的时候,你的探戈,是跳的最好的。”   “老师谬赞了,”于曼丽不动声色。“那时少不更事,什么都想出头,现在看来,实在有些幼稚好笑。”   “是么。”那男人有意拉远距离,认真地打量起她的脸来,却又一用力,轻易将面前人拉到自己身上。“可惜后来我调走了,我们曼丽,也长大了啊。”   一曲终了,他带她出了舞池,手臂却依旧缠着她的腰身,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身边的人见怪不怪,没有人此刻敢来打扰他们最上面人的兴致。   “钱总。”背后响起一声,不大不小,打断了他们的话,也从某种程度上解救了她。   钱唯止放开她回身和那人聊起来,又回头来看她。“曼丽啊,来,我来介绍,这就是从重庆那边过来的电讯专家——明台。这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下属,秘书处于曼丽处长。明台说他以前也在军校训练过,你们见过没有。”   “我们是认识的,”明台脸上是内敛的笑容,凉薄的嘴角勾起,显得温文有礼,在闪烁的灯光中引得一众小姑娘们的红眼,“好久不见,嫂子。”   “哦?”钱唯止似乎现在才想起来,笑道,“原来是一家人。”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个舞,嫂子。”明台说的客气。   于曼丽沉默听着他将那个“嫂子”喊得咬牙切齿。   “你们年轻人去吧,”钱唯止满脸笑容,此刻端起一杯酒来,“曼丽这舞跳得可是出了名的好的。”   明台没有说话,向上位者点头示意,转身向她伸出手。   她从未想过,那样沉稳的表情会出现在他脸上。于曼丽记忆中那个耀眼的如同骄阳一般的男孩子早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明台,是她已经不认识的。   “嫂子,这么久不见,你是一点儿也没变啊。”   耳边是明台的声音,那里面的讽刺如此明显。   “是啊,好久不见了,”曼丽脸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容,眼眸下的那颗朱砂痣此刻妩媚起来,“你倒是变了很多。”   舞会散场,明台在前面一味的疾走。于曼丽向上司说明,归家心切。钱唯止知道他们的关系,自然让她跟明台一起先回家就是,不用再跟自己回办公室了。曼丽等人走了,再回头,哪里还有人影。   此刻的明公馆灯火通明,于曼丽独自开车回来,进门便是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明诚坐在明台和程锦云对面,难得的轻松表情。见她进来,便对她点点头。“回来了。”   锦云回头向她微笑,“嫂子。”明台伸手扯住了她想要起身的趋势,没有回头,也不说话,仿佛未看到一般。   她心中苦笑,这个明台,原来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饭桌上,曼丽尽量不说话,一顿晚饭也是听的言谈尽欢。饭后,明台拉着明诚去二楼书房。她和程锦云在一层客厅。   她端起手中的茶抿了抿,其实说起来她和程锦云并不熟,若细细算来,还有些尴尬。锦云说明台调回来她也就跟着回来,准备在附近开个诊所。她说自己下午在办公厅见过明台了,锦云便请她以后多多照顾。   她们并没有什么好聊的,赶来几天的路,曼丽安排她去了二楼他们原来的房间先休息。那房间一直为他们留着,每天打扫,随时都可以住。   他们的行李不多,她着阿香去帮忙被锦云拒绝了。她也就不再勉强。   此刻的二层书房里,是促膝长谈的明家两兄弟。   “大哥他,还好么?”他问得有些忐忑。   “你放心吧,大哥在那边,很好。”明诚的笑容平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知道了阿诚哥就是自己的上级,明台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此刻却莫名其妙想起舞会上他看到的那个在别人怀里的人来。   “阿诚哥,于曼丽她……”明台思索着用词,有些难以启齿。   “明台,做好你应做的,别的不要管。”明诚望着他,眸色深沉。   “阿诚哥,我知道她现在是你的妻子,可是你应该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明台不能不说。他已经不认识于曼丽了,他认为自己必须提醒明诚。“如果她有什么动作,你……”   “明台,你的任务是执行命令,在那之前,不能轻举妄动,明白么!” 明诚压住他的话,他了解自己这个万千宠爱的弟弟的性子,不得不严肃道。   看着他面上阑珊的表情,阿诚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你放心吧……有些人,自然有她的价值。”   明台望着他,见他表情认真,便发下心来,脸上是无赖笑容,“不愧是大哥身边的啊,这对付人的方法都是步调一致。”   明台动作灵活,在他抬起手臂的一刻已经跳起来,几步窜到门前,开门出去,还不忘回头给了他一个得意的鬼脸。明诚这举起的手臂自然是打不到他头上。   他笑得无奈。他们的小弟弟到底何时才能长大啊。   “你跟他,接上头了?”曼丽进来,见他还坐在沙发上,便问。   明诚望着她,还是回答道。“嗯。”   关于明台,他知道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她,何况他也没打算瞒她。“那你……?”   “不必告诉明台,”曼丽先他一步开口,“就这样吧,我们必须保证这几条互不干扰,不能串线。”   明诚点点头。   “锦云说她准备在附近开个诊所。”曼丽的脸隐在背后的灯光里,她开口。   他知道她的担心。明诚亦如此。“这个我知道。但是联络处不能一直没有。”   “嗯,但是这个锦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此刻的明诚膝上摊着报纸,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并没有在看。那是他思考的动作。   “你那边多盯着些吧。”明诚叹道。   ? ☆、挽回 ?  明台和锦云既然回来了,哪里有不在家里住下的道理。他们最终还是没能举行婚礼,未婚夫和未婚妻的身份一直保持到现在。她想,大姐的死多少在明台心中还是留下了疙瘩的。程锦云的诊所很快的弄了起来。在地段不太繁华的地方找了一栋二层的小楼,一层是诊室、药房,二层有病房,还有手术室,又找了几个小护士,在他们那里打了招呼,便算是正式营业了。在这样的地方,她一个外来人开的诊所,自然很是冷清。但她那样大小姐出身的人,又是读了书的,不愿在家里当少奶奶,出来开个生意不好的诊所倒也不太惹人怀疑。   正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三分情,何况他们还在同一个系统里工作,她和明台的关系也多少缓和些,相安无事。她并不常在办公厅见到明台。他是特批过来的电讯专家,要组织人员破译赤匪的通信密码,不可能时时抛头露面。他的工作动向也是直接汇报,不会通过她。单从钱唯止的态度来看,明台的能力他还是满意的。秘书处的几个小姑娘都是怀春的年纪,偶尔从她们的窃窃私语里能听到明台的名字。归来的明台,外形出色,举止翩翩,却又礼貌疏离,让人难以靠近,再加上是做那样神秘高深的工作,殊不知这样的最容易扰乱少女的心。   于曼丽有时会过去敲敲桌子,假意生气,女孩子们见是她,也不害怕,吐吐舌头便散了。   她不会过分约束下属。有时候,这些小小的情愫看似若有似无,却怎知不会成为帮助明台的强大力量。   程锦云思想觉悟很高,立场也坚定,但是过于善良单纯,太意气用事,这是明诚和曼丽心照不宣的。一味的舍本逐末,难免她以后不会因小失大坏了大事。毕竟他们谁也不能替她愚蠢的正义感和泛滥的同情心犯下的错误买单。阿诚那句“多盯着些”说出来,又有多少无奈啊。   这些天行动队似乎比平常忙了很多。她敏锐的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走廊那头,她看到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愉快的样子。她闪进洗手间,在洗手台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果然见一个年轻女孩子推门进来,在她身边洗着手,颜色恹恹。“于处长。”   “嗯。”于曼丽应了声,那是刚刚走廊上人的其中一个——行动处一个小组长的女朋友。她也是跟着她过来的。于曼丽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那女孩一眼,关切道,“怎么不太高兴啊?”   她一向平易近人不会特意苛责下属,大家又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子,话题自然多,一来二去,也就和这儿的女同事们打成一片了。现在是午休时间,那女孩子也就没了防备,“还不是我男朋友啊。今天是我生日,他却放我鸽子。”   “今天是你生日么?行动队这几天看起来是忙了些,但是不能请假么?”   “可不是,我也这么问他,可那家伙非说我不懂事,说他今天是去领功的,说不定还能顺便吊出一条大鱼,以后就发达了。”那女孩子越说越气,“于处长,您说,他们能逮到什么大鱼啊,不过就是找些充充数,还说我不懂事,他那儿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真当我是傻的么……”   “好了小何,你也别不开心,他有这个上进心也是好的不是,”于曼丽将那个女孩子拉过来,安慰道,“今天是你生日,可不能不高兴。晚上叫上小林她们几个,咱们在小食堂弄个小灶,给你一起过,好不好?”   “于处长,您真是太好了!”女孩子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神闪闪发着光。   “好啦好啦,这一会儿气一会儿笑的像什么样子,”于曼丽摆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去吧,回去休息一下,下午专心工作。”   “遵命!”女孩俏皮的眨了眨眼,跑出去了。   于曼丽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她现在要做的是,再探一下行动队的态度。听得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才出了洗手间,便同刚回来的行动队队长郑有良打了个照面。   “郑队长。”于曼丽向来人点头示意。这个郑有良,是钱唯止的亲信,深得信任。其人虽不如当年76号的汪曼春,但也是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   “于处长。”郑有良慢下脚步,等身边的兄弟们过去,有些不阴不阳的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只是顺道过来拿上次的统计数据,”于曼丽笑意盎然,丝毫没把他的语气放在心上,“郑队长这是又帮咱们清除敌人去了?那我还要麻烦你把我这数据也更新更新,免得我白跑一趟。”   “要是这样的话,我劝于处长明天再来。”郑有良道。   “哦,郑队长这是又有大行动了?”   “大行动谈不上,不过,说不准明天于处长再来的时候,会有意外收获呢。”   “意外收获?”于曼丽笑得漫不经心,这个郑有良一向看不惯自己,想要激怒他简直易如反掌。“但愿别是丢了西瓜又丢了芝麻。”   “于处长,我想弟兄们怎么做事,应该还轮不到您教。”   于曼丽笑得无害,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郑队长言重了,我只是提醒您,敌人可都是很狡猾的。”   明诚坐在客厅中正看着晚报,见她进门,便问道,“如何?”   “放心,我已经通知转移了。”曼丽知道他担心什么,“只是这次行动队敢动手,似乎是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嗯,我会从内部查。”明诚点点头,他们都怀疑这里出了反水者。“那锦云那里?”   “我现在还不能过去。行动处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让他们搜个遍,嫌疑是洗不掉的。”那个郑有良生性多疑,这次,她就要利用他的多疑。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暴露。”明诚知道她的意思。行动队扑了空,自然会开始怀疑那个人反水的可信度,也就给他们争取了时间。他现在要抓紧查出这个人,将损失降到最低。他看着她,还是出声,“明台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嗯。”曼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明台应该快赶回来了。   明家大厅名贵的大门被从外面猛力推开,明台冲进来,也不顾站在边上的哥哥,冲着于曼丽嚷道,“是你让行动处的人去查锦云医院的?”   “明台。”明诚喝道。   明台早已不管不顾,“你说啊,没有你的首肯,他们敢去?你究竟想怎么样?”   曼丽却没什么表情,抬手看了看表,反而坐下。“明总,你觉得我想怎么样。”   “锦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行动队的那些人去,他们下手你会不知?”本来是想好要心平气和、不露痕迹,但是看着她那张脸,他却无论如何无法冷静。   曼丽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饶有兴趣的看他,“如果她没有做过,你怕什么?”   “去查锦云对你有什么好处?!”明台怒道,“锦云有问题怎样没问题怎样,你不是都能扣上帽子么,怎么,想去钱总那里献媚邀功?说你大义灭亲啊!”   “明台,你闭嘴!”明诚实在看不下去。   曼丽终于起身,她淡淡的扫了一眼他,便往门外走。   明台却一把扯住,“你去哪儿!”   曼丽侧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自然是去邀功啊,不是你让我去的么?”   程锦云的诊所此刻可谓是门庭若市。于曼丽将车停稳,缓步走进去。   “查到什么了?”   一声好听的女人的声音传来,甚至称得上温柔。有人从外面进来,不紧不慢越过众人走到领头人面前。   众人看着于处长平静的表情,那脸上甚是还挂着一丝疑似亲切的笑容,此刻却只觉得背后发冷,无人搭腔。   于曼丽扫了一眼对面面色有些紧张的程锦云,转头对领头者,“郑队长说说,查到什么了?”   “于处长,是弟兄们的情报有误,误会误会。”那个一向趾高气扬的行动处大队长,此刻也不得不下气道。   能屈能伸,这个郑有良难得的让她刮目相看了。   “是么,我看郑队长不是一向看不上我们这种人的么,您的兄弟可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哪里就会弄错的,”于曼丽绕着他走了半圈,“我看您是还没查清楚吧,要不您带着您的弟兄跟我回去,看看我家里现在是不是也窝藏了赤匪啊?”   郑有良此刻已惊出一身冷汗,忙道,“于处长哪里的话,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么。”他心中自有考量,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这个女人,以及那个明家,都不是他能动得了的。“还不快撤。”   行动队的人稍显慌乱,但也还算迅速的走了个干净。于曼丽暗暗心惊,此前,她是太小看这些人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程锦云还站在那里,一副劫后余生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实在不想理她,转身出去。   “我想我之前是小看郑有良了,”于曼丽此刻对着明诚,说出了自己刚刚所见。“这次,也给了我自己一个教训。”   明诚正要说什么,却警觉的闭了嘴。曼丽刚刚才演了一出“大义灭亲”,此刻他实在不应该是在和曼丽在一起,否则必定引起明台的怀疑。明诚一个侧步,闪身躲进窗帘后面,明台这时候也冲了进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去救她?”   明台满脸怒容。程锦云的手掌满是玻璃碎片扎出的伤口,一双手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他帮她把那些玻璃碎屑一颗一颗□□,看着程锦云满头大汗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的样子,他再无法控制。她明明可以早点去,如果她早一点儿,锦云怎么会受伤?!“你如果恨我,不要迁怒她。”   于曼丽握紧双手,以她的性格,她不想再对他说任何话。可是她不能,有些话他们不对他说,那么就换她来。   “这是她应该得的教训!”于曼丽一字一顿,“感情用事,只会害人害己!”   他们因为她愚蠢的“善良”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么?   明台狠狠的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啄穿两个洞一般。   “于曼丽,你好狠!”   ? ☆、作者关于结局的想法之一 ?  这些年,他们或甜或苦,终于还是再见面了。   “曼丽她,还好么?”离开了大哥的房间,明台终于还是问出来。   明诚望着此刻面前这个早已垂垂老矣的弟弟,他望向自己的眼中除了暮年的浑浊,此刻有的是少年人那一点小心翼翼的火光。他不知如何回答。良久。   “曼丽她,在出国的第三年去世了。”   两个老人沉默以对。明诚看不到他的表情,这些年,他想必也是过的辛苦的吧。他和程锦云没能走到最后,他是否等过曼丽,明诚已经不想深究。   明诚想到了那个不太温暖的早春。曼丽在他怀里,他们坐在长椅上。曼丽喜欢看塞纳河,从来的时候便喜欢这样看着。他记得才来的时候他问过她的,她笑说,奔腾不息,生命不止啊。那时他不算明白。直到她毫无征兆的倒下,他才懂。她受了那样的伤,怎么可能只留下些伤疤。是她演技太好了,她那样轻易的骗过了他和他。可是,自己怎么可能想不到?!自己怎么会想不到?!   曼丽不喜欢轮椅,即便是现在,她走不动了,她也要明诚搀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门,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他从前并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喜欢一条河。他们下班的时候,总能在这条长椅上看到坐着的她。粼粼波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藏起,看不真切。他便唤她的名字,等她笑意盈盈的回头看他,跟他们一起回家。   “如果我死了,就别埋了。烧了吧,”她现在应经没有力气抬头,连撑起眼皮都困难。“把我的骨灰撒到塞纳河里。”   他想出声喝止她,可是,他不能。他怕自己一打断,那便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阿诚哥,你说,塞纳河这样留着,是会流到大海里去的么。阿诚哥,我小时候常听人说轮回来世,你说,来世我做水,永远这样不知疲倦的流着,如何?阿诚哥,……”   那个不太温暖的早春,她安静的在他怀里睡去。他抱着她,良久不愿起身。   最后,他如了她的愿望,将她的骨灰与这日夜奔腾不息的水流撒在了一起。他们和明台时有通信,即使是后来互打电话,问些生活琐事。明台自始至终都没提起过她。   他们也再没有踏上过故国。直到这次抗战胜利70年,明楼得到了祖国的邀请,他便伴着他一同回来。否则他想,有生之年,他可能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了吧。   明台的脊背有些驮了,他曾是那样傲气自信的人,岁月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依旧看不到他的脸,明诚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听明台轻声说。   “是么,原来见不到了啊。”   ? ☆、作者关于结局的想法之二 ?  明诚望着早已陌生的故土,心中百感交集。   祖国。   他的祖国。也曾在年少时幻想过你繁荣昌盛的样子。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会有一代一代的年轻人将自己的力量贡献于你。他的祖国,不会比任何人的差!   他们的学生知道他们要回国,也会送上对这片土地的祝福,再不是很多年前的一无所知。   他曾问过明楼,那样水深火热人民困苦的时候,你不曾想过回去么?用你的经济学知识和敏锐头脑力挽狂澜?   明楼并未回答。反问,你呢?   他,也没有回答。   或许曾经动摇,但是这一刻,更加坚信。因为,他和他,对自己的祖国有信心,对自己的同胞有信心。   这个时代不再成就个人英雄主义,因为每一个不肯向命运、向困境低头的中国人,都是英雄。   阅兵过后,他们没能见到明台。那个记忆中总是意气风发的小弟弟早已成了一排排墓碑中最普通的一个。   明台之墓。那还是程锦云帮他打理的。   寥寥几字,没有冠字,无妻无子,昭然一个老人孤独的一生。   他们在陵园见到了程锦云的儿子,他的母亲和父亲早些年就已经过世了。那孩子也近暮年,虽有些底气不足,但腰板还算直挺。看得出,锦云教得很好。   “明叔叔走的时候,母亲带回一样东西,说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些年,什么都留不下,尤其是叔叔,”那些动荡不定人人自危的岁月……他不愿引的这两位的伤心。“母亲说,如果见到明叔叔的家人,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明诚接过。他们寒暄了些,因为明楼精力有限,便匆匆告别,回了下榻的酒店。扶着大哥睡下,他套上老花镜,打开了那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里面是一枚党徽,红红黄黄的颜色,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磨损,似乎是有人常常带在身边、拿在手里的缘故。他颤颤巍巍的拿近些看,金属的质地因为颜色的关系竟有些微微的暖。他记得,那个时代的人,总喜欢在自己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上刻上名字的。反光在台灯下一闪,他看到那后面刻着的三个字,一笔一划的工整。   老人摘下眼镜,久久仰起头。那枚小小的徽章在收紧的手心里咯得生疼。   “阿诚,明天订机票回去吧。”   他听到大哥在背后传来的声音。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脸,点点头。“好。”? ☆、真与假(上) ?  明诚听明台走远,确定外面再无动静,才闪身出来。他站在落地的花架后面、楼梯遮挡形成的阴影里,看着此刻站在客厅中的人,忍不住轻声唤她,“曼丽。”   她似乎才发现他,侧头躲闪他的目光。   明诚叹了口气,却不得不开口。手指下意识的拂过面前那盆兰草纤细的枝叶。“曼丽,你别怪他,明台他,也很苦。”   “我没有,”她摇了摇头,示意明诚不用再说。“他这样冲动不理智,固然是有气,但焉知不是在试探我。”   曼丽望着明台消失的方向,转而牵起嘴角向他,“放心吧,我知道。他压抑的够久了,总得有个机会爆发出来才好。”   明诚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他将手掌放到她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   曼丽也没有再说话,他们都明白,这些事,再难,都是必须承受的,不论是对他,还是她。   “我一会儿就走。”反水者的事不能拖。明诚侧头看着那盆他某次从明台的魔爪下解救出来的兰草,现在仍旧在它应该呆的花架上茂盛着。手指拂过时候,不由想起旧时情景,还有,我们明家,养花是牡丹,养草是兰草啊……眼角些许笑意终是隐去。“就这盆吧。”      黑夜,对有些人来说,总是太过漫长。   “你醒啦。”明台看着此刻床上虚弱睁眼的人,难掩语气中的喜悦。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似乎又松了一口气,认真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程锦云嗓子干的难受,抬眼看到明台有些皱巴的衬衣和满是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你一夜没睡么?”   明台将她扶起来,把枕头放好,让她躺得舒服一些,“你伤口处理的晚,有些感染,从半夜就开始发烧,到早上才刚刚退,”感觉到她看过来眼神中的心疼,明台报以安慰一笑,“放心,我没事。”   锦云也是一笑,“那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不了,一会儿还要上班。”明台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双手在她肩上按了按,“你先躺着,我帮你拿点儿吃的来。”   “小少爷。”   阿香端了早餐正出来,见他从楼上下来,便道。“您和程小姐的早餐准备好了。”   明台接过,“给我吧,我自己端上去就行。”侧目装摸做样的打量了一眼餐厅,才发现里面压根儿就没人,连餐桌都像没有用过一般。犹豫,还是问,“阿诚哥……还没下来么?”   阿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一眼,恍然明了,“啊,先生似乎夜里就出去了,太太一早走的,连早饭也没吃,害我多做了那么多……”   都不在么   明台回神,见阿香投过来已经称得上打量的眼神,突然有些心虚……心虚?可这个想法一露头,倒是被自己又慌手乱脚的按了回去。明台一个转身疾步上楼,“什么少爷小姐先生太太的,辈分都乱了。”   阿香在楼下凌乱,不是你自己嫌改来改去麻烦、让这么叫的么。   “明台,”见人进来,锦云唤道,“不要忙了,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儿,不然好不快的。”明台带着些哄小孩子的语气,将餐盘放定,舀了一勺白粥,献宝一样递到她面前。“啊——”   锦云笑得无奈却心中温暖,就着吃了一口,却按住他还要再送来的手,“明台,阿诚哥和曼丽?”   明台没有再坚持喂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你这几天就不要去医院了,听到没。”   锦云知道他是不想谈,也就没继续。“医院还是得过去,你知道的。”   明台点点头,知道那里确实离不开她。“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锦云温婉一笑,点点头,“你放心。”   明台望着她澄澈的双眼,“我是说,不但是外面,还有,”犹豫了下,开口,“家里。”   “于曼丽,你好狠!”   她再次惊醒,伸手拂去额头上的冷汗。明台那日的表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可那情景却时时出现在她梦里。她摇摇头,掀背起床。时间尚早,阿香才刚刚准备进厨房,见她下来,便道,“太太,今天又不吃早饭就上班么?”   曼丽点点头,依旧向大门走。   明诚“出差”去了。出了叛徒这件事,他必须亲自去处理。而她这些日子早上便极早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也尽量避免与明台的见面。她心中苦笑,丈夫出差,妻子早出晚归不着家,不也就是他眼中自己应该干的么。   “于处长,有您的信。”办公厅门房见她的车进来,便将信转交给了她。这些信以前通常是交给秘书处早来的同事带进去的。   “好,谢谢。”于曼丽向门房轻轻一笑,接过信便开车进去。   门房拍拍自己的脸,虽说这个于处长一向温和,但他也是不敢让人家把秘书处其他的信也带进去的。   于曼丽在办公桌前坐定,钱唯止今天要去上边述职的,昨天便“早”回去了。这个时候的秘书处还没有别人。她拆开,是明诚的笔迹。   【明日便归,勿念。】   看来明诚那边已经有头绪了。她将信装好,放进公文包里。   那她,也要去做她的事了。   ? ☆、真与假(中) ?  于曼丽起身,将昨天晚上临走前“忘记”收回来的一盆植物从阳台的边缘取下来,改放到内侧的花架上。那是明诚“出差”后,她一气之下从明家拿来的,放在客厅楼梯边花架上的,据说是明董事长最爱的兰草。晚来风急,植物便显得不太精神。秘书处的位置最好,外接的阳台视野开阔,又没什么遮挡,从外面一眼便可以望过来。   此刻的花架上,还零零星星摆着几盆别的花草。她便将花盆放与那些高高矮矮一处,才起身,胃里一阵抽痛。她踉跄几步,在办公台前坐下,摸出药,吃了一片。缓一缓,等眩晕和抽痛过去,便起身。这个时间,自己应该要去餐厅吃早饭了。   “于处长。”有人在身后叫她。   “早上好!”   于曼丽点点头,回身看着来人,脸上亦荡起笑意来,“早上好,小何。”   “于处长,您自己么?”见她点头,小姑娘伸手一拦,一张脸笑得灿烂。“您先去坐坐,早餐我去拿,等我一下。”   两份早餐很快摆过来,新煮的豆浆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香甜而家常。   “没想到咱们餐厅的早餐这么好吃啊。”小何咬了一口豆沙包,满意赞道。   于曼丽抬头看她,眼中有些许看得出来的讶异。“你是第一次来?”   “是啊。我以前都是在家吃的,”小姑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那表情似乎是在说自己不来饭厅吃早饭是一个错误。“还不是我那个男朋友,大清早的就折腾着出去了。”   “嗯?”是不着痕迹的留意。于曼丽似乎回想了一下,“我记得行动队最近应该是没什么任务的吧。”   “是啊,他之前也是这么说的,还说可以多点儿时间陪我的。”小何一副委屈的模样。“现在倒好,才清闲了几天啊,就紧急任务出去了。”   “是么。”   于曼丽不紧不慢的咬着面前同样的一只小豆沙包,微微皱眉,是甜腻了些,但也正合人意。   明诚将车停稳,这是片普通的民房,他的一个助理杨枫就住在这里。杨枫父母在抗战的时候死在日本人手里,只留下他和妹妹杨柳相依为命。那时杨枫还只是明氏一家公司的小职员,住在大杂院里。要看顾妹妹,又要工作,工资不高,应付了吃喝和妹妹的学费以后,就连那样的一间小屋的房租也拿不出。明诚无意中遇到他们,本只是准备拿些钱给他度过困境便罢了,但听得那青年死活不要,说是借的,以后必定还来的坚定语气,便多少留了心。在那样的窘迫中还有如此骨气的人,不会是一个埋没于平凡的人。后来果然便在总公司见到了他。很算有能力,又是有心抗日,便渐渐留在身边。现在,他妹妹从护校毕业,他也租了这间独立的房子。兄妹俩一起住。   明诚整了整头上的帽子,再次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便在一间民宿前站定,敲了敲门。   “明先生!”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来开了门,一见来人便眉开眼笑。忙将人让进来。   明诚点点头,不动声色打量了四周。这套院子兄妹俩住,的确大了些。眉目却也习惯性的染上笑意,“你哥哥呢?”   “哥哥一早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小姑娘引得他进屋入座,将茶倒来放在明诚面前,突然想起来,“他不是说跟您去出差了么?”   杨柳在程锦云的诊所里做护士,哥哥杨枫是明诚公司的助理,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也是明诚的一个联络员。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明诚来,在他们还没有搬到这里的时候,明诚有次在他们被房东赶出去走投无路的时候如天神般降临帮了他们,不但借了钱给他们交房租,后来还提拔了哥哥做了助理,小姑娘就记住他了。时常跟哥哥打听他的事,甚至还去哥哥公司的时候偷偷关注过,只是没有勇气上去罢了。   “嗯,我是临时不能去了,差你哥哥去帮我办些事的……”明诚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她道。   杨柳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只要能见到不就行了。小姑娘遇上他认真的不带丝毫轻视的目光,忙低下头去,悄悄红了脸。“哥哥没回来过的。”   明诚点点头。他身边,时间、时机、知晓程度符合的其实不止杨枫一人,他现在需要的是确定,而不是怀疑。“嗯,你今天休息?不用去医院了?”   杨柳猛的抬头,明先生居然知道她在医院上班?!是不是说,他也在关注自己?“我下午换班,程姐,啊,就是我们院长,让我在戏院帮她定个今晚的包厢的,”杨柳有些为难的样子,偷眼看着对面坐定人的反应。“不过我一会就要去的,不然晚了怕订不上了。”   “戏院么,”明诚状似不经意,“嗯,倒是很久没听过戏了。”他和程锦云不是上下线,不过看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明诚站起身,将帽子重新戴在头上,回头向她温和一笑,“走吧,我送你。”   杨柳心跳如鼓。“真的么,那太麻烦明先生了!”   暴风雨到来之前总是格外平静。于曼丽送了钱唯止出门,在回秘书处的楼梯上遇到了小何。小姑娘总是有些毛毛躁躁,现在头上已经有层薄汗。见她上来,如临大赦。   “于主任,您在真的太好了!”小何将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那样子活像手里攥着的是个点着火的炸药包,“刚刚的报告,十万火急的,钱总又不在,这可……”   于曼丽点点头,看来明台昨夜截获的那封电报起了作用。接过来,“给我吧。”   看到小何呈上来的文件,她已心中了然。来得正是时候。她草草浏览了一遍。“不是什么大事,照这上面的去做就是了。注意通知暗哨加强警觉。另外,”她皱眉看着文件上的布防图想了想,指着几处,“让行动队的人先查这几处,不要等,现在就去。”   “可是,行动处的人说郑队长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都还没回来。”小何一副要哭的样子。   “去通知他们回来就是了,这份电报很有价值。”于曼丽望着小何的眼睛,郑重道,“郑队长有分寸。”   小何仿佛才稳定下来,猛力的点点头,“是,我这就去。”   “沉住气,遇事不要慌,懂么?”于曼丽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见她又点头,才放开拉住她手臂的手,“去吧。”   看她走远,于曼丽不紧不慢的进了钱唯止的办公室,将手中文件放在他一坐下便能看得到的地方。   那的确是条非常有价值的情报——是明台截获翻译的赤匪电文——说明今天晚上有赤匪解放区的一个大人物要过来。   明台一贯是直接将情报汇报给钱唯止的。但是正因为紧急,电讯处的孙总很明显会同时通知别处做好行动计划一并呈上来。此刻,便有这两份报告同时在自己手里。钱总在这个时间又很“恰巧”的按照她汇报的行程不在。   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按照惯例执行便好了,但有这个来送文件的人“恰巧”是这个小何,而这个小何的男朋友“恰巧”就在行动队里。关心则乱。人在紧张的被一件事分散了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很难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再加注意。那她对行动做些小指点就更加顺理成章,甚至还要被人感谢。   那份计划书的建议无非就是秘密增强哨卡、检查站以便拦截。事急从权,行动处的人不论在做什么,都是要赶回来的。不过即便现在就去通知,一来一回也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人手不够,那么,急需要增派有经验的人员参与设岗的地点自然就有了先后。而她,只是稍稍变换下首先设岗的顺序,让那一处他们事先想好的位置晚几个小时封闭也就是什么难事。到时候,兵荒马乱的,这些,只能看起来更加合理。现在,就看明诚的了。   ? ☆、真与假(下) ?  明诚开车带了杨柳去了那家有名的戏院。这家戏院早不是只有晚上一出戏了。杂技,魔术,甚至相声,什么都演,千奇百怪,应有尽有。看得出,老板是个心思通透的生意人。一层是大厅,古朴市井,还保留着旧时方桌长条凳子的制式。二层三层一水儿的包厢雅间,设计精巧,视野佳,私密性又好,你若不是有意站出来,在外面是无法看到里面客人的。   今天晚上的包厢很是紧俏,现在就已经只剩下最后两间。杨柳抢着订了一间,还在一边大呼好险。明诚笑笑,订了另外一间。两人往里面走,那小姑娘说是要检查下包厢如何。明诚笑而不语,任由她跟在自己身边。   晚上是一出名角的霸王别姬。据说那个演虞姬的男旦是这戏院特意请来的,就唱这么几天,唱完,人家就回去的。虽说此间京剧已不是独一份儿的荣华,但那些有权有钱的老爷先生们还是愿意捧场,到也不缺票友。杨柳兴奋的说着。此刻台上正休整。那边立着的牌子上写着下午表演的内容。   包厢大小倒也合适,中间放了张圆桌,再往里,领着舞台的位置放了几把雕花木椅,中间隔着矮桌,却如她所说,视野极佳。   “明先生,下午的表演是魔术——大变活人。”   魔术么,他又想起明家人擅长的玫瑰花来。回神的时候,身边站着的姑娘已经住了嘴,正盯着舞台的方向两眼发着光。明诚浅浅一笑,“你很爱这些?”   “是啊,您怎么知道?”姑娘回过神来,看到他看着自己,突然腼腆起来,声音就越来越低。“哥哥还跟明先生说这些做什么。”   “那就留下吧。”明诚不经意道,目光落在外面的戏台上。   “呃?”杨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忙胡乱摆着手。“不行不行,哪里能打扰明先生的。”   “没关系。”明诚依旧颜色淡淡。   杨柳站在那里片刻,望着他,半天才憋出声。“那明先生可以叫太太来听啊。”   “她,”明诚似乎是想了想,“她不爱这些。”   上一场的表演似乎才刚刚结束,楼下的魔术还没有开场的意思,只零零星星有几个客人。明诚皱眉看着身边的小姑娘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来过几次,跟老板并不算熟悉。但以他在上海的地位,老板不可能不留意。他要的酒端上来的时候,自然是上好的红酒,而不是什么白酒、黄酒了。她这样的小姑娘,没喝过,不知深浅,确实很容易醉。“不要再喝了。”   他起初是有意要让杨柳喝些酒,好等她哥哥过来以后,寻这个由头将杨枫留下看顾妹妹。可照杨柳这种喝法,也实在是配合得出人意料。   女孩子两颊绯红,一瓶红酒几乎被她喝了干净。此刻正拉扯着自己领口的绸带,一边呼着“好热啊”,一边将杯中酒喝完,伸手又要去拿明诚面前的。   明诚皱眉,不由地按住她端起的酒杯,再次开口。“不要喝了。”   那女孩见他阻拦,一边嘴上说着“没关系的明先生”,一边就要歪歪斜斜站起来。明诚按得并不多用力,她便将那杯酒挣脱了出来,却偏又拿不稳,一杯红酒尽数透过明诚西装外套敞开的领口倒了进去。   两人都是一怔,明诚只得也站起来,离她远些,背过身将西装脱下来,搭在椅子上,露出内里穿着的单薄白色衬衣。那上面红色一片,潮湿的贴着他腰腹间的皮肤,连肌肉线条都尽数显露出来。一阵更重的酒气涌过来,此刻本已离得远了的女孩子凑上来,眯着眼道着歉,一路伸手就将他塞在腰带中的衬衫提出来,还要解那上面的扣子。“对不起对不起,明先生,你快,快脱下来,不要再……弄湿了,我帮你,我帮你弄干。”   明诚退回桌边躲开她的手,“不用,没关系。”他已听到外面杂乱却也有规律的脚步声。   这个郑有良,来得倒是快。   谁知那个白日里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喝完酒来如此“不俗”,毫不气馁的又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眯眼望着他,“明先生,让我帮你把它弄干吧。”   她冲得急,愣是将他撞得靠在桌沿上才不至于摔倒。引得一阵玻璃碰撞的响动。明诚皱眉,压低声音喝道,“放手。”   明诚不愿弄出太大动静,甩脱她的手,正待起身,谁知那姑娘不依不饶,一把将他拦腰抱住,脸扎在他怀里,喊着,“不要。”   明诚一时被她弄得措手不及,耳边却听得那些脚步声已至近前。他按住心中翻涌起的厌烦,没有挣开她,但仍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放——手——”   那姑娘反而更加不管不顾起来,贴过来拉扯他衬衫的扣子。口中含糊唤着,“明先生,明先生……”   门从外面被猛地撞开,一众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举枪进来。   “奥~”   “明董事长也来看戏。”那最后进来的人粗粗扫了一眼屋内的情景,便已了然于胸。“搅了明董事长的好事,真是不好意思。”   明诚已将西装一转,套在身上,拉平,扣好。回身过来时丝毫不见慌乱,脸上是惯常的平和笑容。“郑队长,哪里话。”   郑有良打量着那边儿握在椅子上背对他衣衫不整的姑娘,心中好笑。他在外面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有女人喊着不要了。郑有良心中鄙视,面上却笑得暧昧,“明董事长真是雅兴。”   “郑队长客气。”   郑有良心中盘算的是,此次虽是扑了空,但他先前也实在没抱什么希望。戏院包厢这种地方本来就不什么靠谱主意。这次看到于曼丽家里的好事,怎么都不算自己吃亏。这个明诚,看着一副道貌盎然的正经样子,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说是出差,原来是来偷偷会自己的金屋藏娇来了。那于曼丽真是够狠,逼得自己的男人这么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可就是她再怎么雷厉风行,趾高气扬,这家里男人看不住……他虽和于曼丽并无什么冲突,但就是看不过她一副什么事都成竹在胸,连钱总都对她高看一眼的样子,当然乐得看于曼丽的笑话。   正待再说什么,外面又有人跑进来,在他身边耳语。郑有良脸色一正。回头正待说话,明诚已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郑队长公务在身,明某也不耽误。”   郑有良望着他,别有意味的笑笑,一挥手。他可没时间在他这儿耗着,设防的事,他得赶去处理。   “走!”   杨枫赶来的还算及时,看到自己妹妹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便开始道歉。自己的妹妹自己知道,没事儿就总把明先生挂在嘴边,总喜欢打东听西的。她对明先生的那种意思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还能不知?这次,必定也是她扒着。“对不起,明先生,我……”   明诚摆手打断他的话。这杨枫的软肋便是他这个妹妹无疑了,明诚知道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自己妹妹不管的。压低声音,“好了,别说这些,你在这里先看顾妹妹吧。那边晚上才到,不要误了就好。”   “是。”杨枫感激的朝他点点头,就专心照顾自己妹妹去了。   明诚吩咐过,便出了自己的包厢。他现在要赶去的,正是不远处的另一个。   明诚好笑,这酒泼得也是巧,他套上外套倒也瞧不出来,倒省了一番麻烦。那条明台破译的电文,内容都是真的。的确是有领导来,的确也是今天到。只不过,他们领导和准备给那波人的领导不同,他们领导来得时间,和准备给那波人的领导来的时间多少有些出入罢了。   外面,那场魔术正演到关键时候,明诚望了一下,魔术师正将面前的空箱子打开让观众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台上,没有人注意别处的动静。他缓步走去的时候,楼下已响起如潮掌声。看来着魔术很成功,大变活人了呢。他将嘴角笑意隐藏,不动声色的推开包厢的门。抬眼,便一头撞进那坐于中间者的目光里。手臂却还在惯性关门,将那一腔别人的激动隔在了外面。那样激动人心的赞叹声仿佛也感染了他的心脏。   可他,眼中,只能看见一个人。   四周仿佛又一下安静下去。他却一时无法找准自己的声音。   “大哥?!”   ? ☆、故人来 ?  “大哥?!”   明诚不敢叫出声,他从未想过,那位过来的南方领导居然是——明楼。   明楼似乎比原来瘦了些,眼神却更加明亮。他向明诚点点头,“坐吧。”   如梦初醒。   明诚迅速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此刻戏院小小的包厢中坐的是上海地下组的核心。明楼的声音不高,他们却听得认真。他带的是他们急需知道的东西,不但指明了方向,更加坚定信念。   会议时间不长,为防暴露,众人各自散去。明诚走在最后,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颤抖。他回头看他。他的大哥,此刻还端正坐在刚刚的位置,不偏不倚,如他所有见过的和想象中的沉稳样子,依旧是那样坚定并且信任的望着他,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向他点头。那一刻,再不犹豫,大步离开。   终归是,放心不下的吧。   明诚坐在明家大厅的沙发上,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于曼丽从办公厅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那样坐在这儿,多久了?怀里还抱着那盆从秘书处带回来的兰草,于曼丽开口,“见到了?”   “你早知道了?”明诚亦开口。   曼丽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也看着自己,复又去将那兰草花盆摆到它本该在的地方,“知道什么?”   明诚顿了顿,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曼丽整理完,走过来在他边上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不离他太近,也不算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她还是叹了口气,“那边派去的都是很有经验的,郑有良不会怀疑,钱唯止也不会。你放心。”   “嗯。”明诚回答,声音有些闷。   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曼丽起身。她只是不放心,回来看一下他,还是要回办公厅的。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做。   “曼丽。”   听他在背后喊自己,于曼丽停下,回身看他。   “我在。”她的声音平稳安定。   明诚喊过之后就没了下文。他也不清楚自己叫住她做什么。他相信她,那些按照电报时间出现迷惑敌人的同志,他也没有怀疑。这项任务中他的部分到此亦算完成,接下来的事,他不应该知道。只是,他依旧感觉心空落落的不着力。此时此刻,似乎只有喊出这个名字,才能多少给自己些安慰。   于曼丽站在原地,默默看他。她印象中的明诚应该是一柄隐在鞘中的剑,隐忍坚定。他不露锋芒,却锐利无匹,一旦出鞘,无往不利……可现在他那样坐着,却像个——   孩子。   她看着此刻的明诚,心中有什么就这样被触动了。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慢慢张开双臂,拥抱了他。明诚的脊背依旧挺直,但她却感觉到了他此刻的脆弱。曼丽轻轻揽住他,耐心等他把身体放松下来。   她将自己的肩膀交给他。   她在他耳边开口。   “终是会有那一天的。”   门口的响动打破一室安宁。于曼丽抬眼看到明台站在门口,眼中闪着讶异,似乎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情景。准确的说,应该是没想到会看到自己吧。   “上去躺一下吧,我走了。”曼丽松开手,向明诚点点头。本来就没脱大衣,此刻更是方便消失的。她亦向门前站着的人点了点头,错身出了大门。   活着再见   活着,她还剩下什么?她突然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就死了,死在那次并肩执行任务之中了,会不会……没有人回答,唯有此刻明台冰冷的侧脸与那些记忆中的画面慢慢交叠……   外来夜半的凉风冲醒了她的头脑,也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吹散。她将手套重新套上双手,开门上车,却被突然跳上来在副驾驶就位的人吓了一跳。   明台坐在那里,关上门,目不斜视,说了句“我也回厅里”便不再理她。   她才从那一惊中回过神来,暗自长吸了一口气,发动汽车。   一路无话。   明公馆离办公厅不算远,但也不近。直到下车明台都没有再跟她说一句。她拿来自己的公文包,默默跟在明台后面。他们的办公室不顺路,一点儿都不,一进门便可以分道扬镳了。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除了舒这一口气还能作何他想。直到明台消失在那头的楼梯上,她才从他留在这里的四个字中走出来。   “好自为之。”   曼丽踏上另一头的楼梯。好自为之么……看来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四个字了啊。   “郑队长都回来了,还能有错?!你是不知道,这次能抓住这条频率,全靠明总呢。”   惯常半敞的秘书处门内传出一句话来,于曼丽握在门的手没有再动。那是从她这里调到电讯处的小林的声音,自然不会听不出来。她就站在办公室外面,听着里面几个女孩子的八卦。   “是么是么,你给我们说说呗。”   “你们也知道赤匪多狡猾了,最近这些日子,他们的电台频率都是没什么规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似的,以前监听的那几条也都没什么太大动静。明总来了就发现不对了,不能够啊,太安静了。”小林顿了顿,听声音,兴致更高了些。“明总就总结了我们之前监听的数据啊,一分析,这样的安静可能正是大事发生的先兆。”   “这个观点都是同意的,可是确实没有抓到有用的啊。你们猜怎么着,人家明总就是组织人算了算,愣是在废掉的十几条线路上,一堆没用的废话里分析出了这条重要信息!”   “你们别看我啊,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算的啊,我才刚去,没怎么听懂,反正孙处听得俩眼都放光啊。”   “你们是不知道,明总戴着眼镜,往台前一坐,一手拿着耳机,一手握着笔,侧着头听一阵,写一阵……那情景,简直……”   于曼丽推门进来,几个聚众的小下属们便住了口。   “于处长,我是来送报告的,见到您就好啦,报告给您,我还有事先走啦,于处长再见!”一气呵成的说完,小林放下文件一溜烟儿,跑了。   于曼丽回头扫过几个姑娘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绷起脸,“你们几个,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她指了指里面的方向,钱总可还在里面呢。“皮都绷紧些!”   几个小秘书老实下来,于曼丽取了文件往钱唯止的办公室走。如果那边的人一切顺利,此刻应该是郑有良带着那份“惊喜”来给他了吧。   才走至门前,便听到钱唯止的声音透过隔音良好的紧闭大门断断续续透出来,“收到这么确切的消息,居然还让人给跑了?……是不是最近□□逸了,把你那身骨头都闲散懒了?”   郑有良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接着便是一声“出去”。于曼丽吸了口气,敲门,端茶杯进去,正碰上出门而来的郑有良,一撞一停,一杯滚热的茶水便尽数都倒在了于曼丽端着托盘的右手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原本因为寒冷而清白一片的皮肤此刻迅速红起来,连带着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只是隔着衣袖看不到。   郑有良看了一眼,没有理她,大步出去。看脸色不是十分好。也对,丢了大脸还让她看到,任谁都不会脸色好。   “去通知警察局,就说昨晚有人闯关,让他们也派人。”   她面色不变,应了声。过去将文件放下,汇报完,见钱唯止没有其他吩咐,端了托盘和空茶杯,准备出去再给他泡一杯进来。   “好了,曼丽,”钱唯止已经从余怒中退了出来,望着她红肿的手背,“手都烫成这样了,一会就先去处理一下吧。”   “我没关系。”于曼丽站住没有动。   “你啊,就是太好强了些。”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也流露出些许心疼来,只是这些许心疼中又不知是有几分真假。“对了,你弟妹不是开了间医院么。放下,就去吧。”   于曼丽不会违抗他的指令。“是,老师。”程锦云的医院么?她自然更不会拒绝。   交代了工作,于曼丽套上外套、拿了公文包出门。   “于处长,”郑有良在身后冷不防的叫住她。“这更深露重的是要去哪儿啊?”郑有良正负手站在秘书处楼道一角,待她回头望去的时候,却又不再说话。   于曼丽不知所以,“郑队长,去而复返,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郑有良却不答,打量了她一下。“哪里是有什么吩咐,我也正要出去,却不知于处长这是要往哪儿走,让郑某送您一程?”   于曼丽心中奇怪,不欲节外生枝,扬了扬红肿的右手,“不劳烦郑队长,如您所见,我就是去医院处理一下。”   她以为他们的对话到了此刻应该足以结束了。郑有良却反常的不但没有不屑走开,反而走上几步,从她手中拿过公文包,“真是巧,我们也算同路。”   于曼丽大惊。这郑有良平时总是恨不得看不见她为净,这是唱的哪出?心中计较,脸色倒不变,只是挂上些许不悦,“郑队长,我猜钱总应该让您去继续围堵赤匪的,您这要是因为我耽误了正事,我可是担待不起啊。”   “我是不务正业啊,哪能跟您于处长比,”郑有良手里还提着她的公文包,此刻玩味的在她眼前晃了晃,“到哪儿都不忘公事,真是鞠躬尽瘁。”   曼丽不愿多与他做口舌之争,正疑惑间,余光却看清了他另一只背着的手中拿着东西——烫伤膏?这郑有良虽看不惯她,但自己因为他受伤,也还是耐了性子过来,不失为绅士。不过这伤嘛,本来就是她故意,这位绅士嘛,却也没有再多一分的耐性。于曼丽心中大定,也就不再急着抢回公文包。她想要让他离开,那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郑队长怜香惜玉,真是谦谦君子。只是我已经有了‘高楼连苑起’,您这实属明珠错负了呢!”   真是不知好歹!   郑有良上步,将那女人压制在自己与墙壁间。几乎是咬牙切齿,“别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不是所有人都对你这样的女人有兴趣!”   郑有良将“你这样的女人”咬得极重,讽刺轻视溢于言表。于曼丽毫不在意,她伸手在郑有良胸前,顺势一推,夺得半步距离,另一手捞过自己的公文包,优雅转身。   “但愿郑队长是对我这样的女人没兴趣,哈,而不是对,女人,没兴趣。”   于曼丽不再停留快步上车,借着院中灯光,她将自己塞到公文包侧袋中的信封拿出来。那是接应的同志给她的,里面是几张百元大钞,其中有一张是撕了一半儿的。她将钱掏出来装进大衣口袋,起步出去。   曼丽握着方向盘,手背还在痛,但她丝毫不在乎,此时此刻,心中多少存了些兴奋。电文通讯并不安全,非常容易被拦截。这次明楼过来,除了带了指令方针,还给他们带了位新同志,并且已经由负责接待的同志安排在程锦云的医院里了。她现在就是过去与她交接。这算是通信链条的最后一环。至此,他们搭建联络站的任务才算大功告成。   她看了看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便要天亮了。开门下车,她敲响了诊所的大门。此刻,应该是值班的护士来给她开门。   “大夫现在不在,您要是看病,请去别家医院吧,千万不要耽误了。”   “没关系,我就要护士就好。”她将兜里的一叠法币掏出来隔着门缝递进去,“通融通融。”   不一会儿,门便开了,有人将她迎进去。   “丽姐姐?”   ? ☆、最好的时光(上) ?  那个护士低头翻了翻于曼丽刚刚递过来的一沓法币,在其中抽出一张一半的,亦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半张法币来,和另一只手上那张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成了。   “丽姐姐?”   一声惊喜的欢呼和欢呼中那个特别的称呼将她的视线引来,于曼丽看去。   “……待黎?”有些不敢相信,可面前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小姑娘眉目已逐渐熟悉。“是你?”   “是我啊,丽姐姐。”待黎虽然高兴,但也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应当谨慎,收敛笑容压低声音,“上海地下组联络员待黎,向您报到。”   “不论如何,都不要暴露身份,即使是——自己的同志。”于曼丽握了握她的手,“这不光是为你的安全,也为了其他同志的安全,更重要的是——为了最后的胜利,懂么。”   见她认真而郑重点头,曼丽不禁心中感慨。她的确没有想到明楼带来的联络员是她。时间并没有给她们预留叙旧的机会,交代完叮嘱完,便只剩下护士和病人了。小姑娘突然想到什么,拉过于曼丽的右手,便是一声惊呼。   “丽姐姐,你这手怎么不早说啊。”   曼丽自然不会在意,她只是需要个借口,此刻看到待黎眼中的心疼和担心,还是不自觉的想要抽回手。“没事的,就是被热水烫了下。”   待黎却牢牢握着,不让她有半分退缩的机会。“丽姐姐,当年……你也这样帮过我的。”   待黎转身去准备消毒工具和药物绷带,于曼丽也在椅子上坐下。两人都没再说话。   待黎拿了东西回来,在对面的位置坐定,将她的右手轻轻拉近一些,解开她手腕的袖扣,谨慎挽起袖口,却被自己看到的惊在当地。   手臂上因为有衣服遮挡,烫得并不严重,没有起水泡,有些发红,可那皮肤上数道长长伤疤,即便现在已经淡了颜色,却十分刺目。她做过战地护士,又怎会不知道要留下这样的疤当时伤得有多严重。丽姐姐她……   如果可能,她不想让这个孩子看到。待黎一直低着头,于曼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感觉有滚烫的液体点点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于曼丽叹口气。避重就轻。“烫得不严重。”   “嗯!”待黎用手臂狠狠擦了擦脸,认认真真开始为她处理伤口。“对了,丽姐姐,我现在叫李小黛的。”   “嗯。”于曼丽的目光重新落到她帮自己包扎时熟练的双手上,还是忍不住问,“你,这些年……”   “那时候快死了,被救回来以后,我去做了战地护士,”轻描淡写,待黎说的平静,“后来队伍打散了……丽姐姐你放心,我现在,挺好的。”   曼丽想扯一抹笑容给她,但是没能成功。   小姑娘将纱布剪短,贴好。“明太太,您以后叫我小黛便好,烫伤的地方不能沾水,记得明天来换药。”   她一回头,便看到进来的明台和锦云。李小黛已经利落的收好药具,站起来,“程医生……明先生。”   于曼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跟他们见面。程锦云看见是她,温柔一笑,“嫂子。”   明台亦跟着点点头,“嫂子。”   待黎帮曼丽展好衣袖,套上外套,见他们疑惑,便道,“明太太右手和前小臂烫伤了,不算严重,上过药了。”   程锦云向她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处理。转头向曼丽道,“嗯,涂过药便不要再沾水了,以防感染。”   曼丽淡淡道了谢,表示自己还要回去,便不再多留往外去。   外面此时才有些微亮,漫天的云,似乎是等一场雨。于曼丽快步出门,拉车门时才注意到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右手,那白色绷带将她的四根手指牢牢缠在一起,突然想笑。这个待黎,也包扎的太夸张了吧,一重一重的,看着还以为伤筋动骨了呢。   “走吧。”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在她一走神间,明台已经走上来,绕过她开了车门,“我也回厅里。”见她未动,眼睛淡淡扫过她举着的右手,又道,“你不方便开车。”   她侧头看着身边的人。他,变了很多。从不曾想过,她和明台,还有这样安静相处的机会。   “对不起。”明台开着车,目不斜视,“——之前锦云的事。”   她回神,偏开头去,亦语气平静,“没什么,她自己没问题,行动队的人是有些过分了。”   “我不是说这个,”明台顿了顿,“之前那样说你,我很不理智。”   曼丽没有再回答。   “锦云的手……”   “没事了。”   寻常对话,发于此,也止于此。   这样也好。或许他们可以回到单纯同事关系,就当那段同生共死的岁月不曾出现,就当彼此,不曾相识。   于曼丽回来便看到电讯处的小林站在楼道这头,望着钱唯止办公室方向,迟迟不敢过去。   小林见她过来,明显松了口气,又看见她包着纱布的右手,忙问,“于处长,您的手?”   “没事,”曼丽并不想多提,“在这儿干什么?”   小姑娘又苦了一张脸,“准备去给钱总送报告啊。”   曼丽看了眼她怀里抱的文件,继续往秘书处走。“那你还不赶快过去,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奥,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常规报告,”小林看见她看自己手中的文件,便扬了扬。看她已经继续往前走,便跟过去,故意压低声音,“我可不敢现在去,听说钱总正在里面大发雷霆呢。”   “这又是听谁说的。”曼丽扫了下秘书处几个低着头认真工作却显得有些心虚的小下属们。   小林已经跟着她到了她的办公间,“没谁,我就是看见郑队长进去了,他那样子实在不像是去邀功的。”   见她一脸狗腿的帮自己接了脱掉的外套,曼丽心中明白,这报告哪里是常规报告,估计又是一个烫手山芋。假意瞪了她一眼,“就知道耍小聪明。好了,放下吧。”   小姑娘忙不迭的放了文件,千恩万谢的跑了。   看来郑有良还是没有捉到人。现在,她就要送这份明台最新破译的电文,彻底扫除钱唯止的怀疑。   她将要汇报和上呈的文件整理了下,走出办公间的时候,郑有良已经匆匆从秘书处门前经过。于曼丽右手臂不由紧了紧贴在胸前办抱着的文件,稳步过去。   “进来。”   将文件放到钱唯止面前,于曼丽汇报了今天的工作项目,简明扼要。   钱唯止火气似乎消了些,扫了眼曼丽的右手,将她刚刚呈上来的文件丢过去。   “自己看。”   于曼丽顿了顿,很明显,他是想要听她的看法。草草看了下摊在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那里面果然是电讯处截获的新消息。她抬眼看了下钱唯止,面色不变,“他们这次闯关没成功,并且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动作,似乎是放弃直接面对面接头这条路了。”   钱唯止没有表示,不赞同亦不喝止,也就是她还要继续说。   “如果放弃了面对面这条路,那么他们能选的,似乎是只有天上这一条路了。”   钱唯止望着她点点头,似乎真的同意了她的话。语气漫不经意,就像她记忆中军校时候那个教官的样子,“那么,你觉得应该如何?”   钱唯止这样的举动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于曼丽克制着呼吸的节奏,“老师,您在军校的时候告诉过我,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轻易下判断。现在他们太需要互相联络了。既然人间这条路现在没走通,我们今后就要保证他们这条路一直走不通。至于天上,大家八仙过海,我不相信我们的电讯专家会不如他们。”   “手处理过了?”钱唯止似乎此刻才看到她包扎的右手。   “是。”曼丽回答的谨慎。   “医生说什么了?”   “医生说伤口不要沾水,记得每天换药。”   “嗯,你这些日子也是辛苦了,”钱唯止摘下眼镜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这些天,我就放你的假,在家好好把手养好。”   于曼丽道了谢,稳步出来,关门出来,才稍稍平复自己紊乱的心跳。她无法确定自己的话钱唯止信了多少,而自己是否已经被钱唯止怀疑就更不可知。她不知道自己的有什么行为是不合适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钱唯止在这个时候放自己的假,必定出于试探。那么,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明先生。”   见门口站着的杨枫,明诚点头示意他进来。   “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还有这几份订单合同,请您过目。”杨枫将手中的文件简要说明。   “放下吧。”却半天未听得动静,明诚抬头看着这个站在他眼前犹豫不去的人。   杨枫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猛的开口,“小妹昨天给明先生,添麻烦了,请明先生原谅。”见他并不在意,杨枫压低声音。“那边传来的消息,昨天没过成,但也没有被捕。”   “知道了。”明诚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现在岗哨都加派了,那……下次?”杨枫挣扎了下,还是问了。领导什么时候再过来?   明诚心中一片冰凉,但依旧面色不动。“这不是你该问的。”   “是。”   “出去吧。”   他放下手中的笔,他不相信那个人是杨枫,可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妹妹杨柳是他的软肋,被郑有良拿住,杨枫就背弃了自己许下的誓言,选择了小家。他想,自己应该是懂他的犹豫的——想要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无法忍受她受一点点伤,更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或许他可以理解,但他无法,也不能原谅这样一个人。他们都可以死,唯独杨柳不能死么?在他们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应该已经预见了这样的未来。不能救!如果到了这一刻,即便心如刀绞,也必须放弃。他们这些人,有什么权利支配亲人的生命呢?凭什么让亲人为自己的理想去死?在他们郑重许下誓言的时候,便是如此自私的将亲人的性命也赌到了自己的选择这边。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去代替他们——那些他爱的、被他牵连的人——死。但是,他不能,他必须完成使命!这就是他们选择这条路应该付出的代价。即便亲人何其无辜,他们都要代自己去死!   是啊,看看自己现在变得多残酷冷血!不见得以前就有多崇高,只是因为他不用面对抉择。是啊,他现在才发现啊,以前那些都是大哥一力担下,都是大哥为自己扛着的。大哥可以放弃明台,放弃他,放弃大姐,可是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候,大哥他心中又是如何?!过去,他从未认真想过,大哥强迫自己不去救他们,强迫自己放弃,花了多大的力气。现在,如果有人拿大哥、拿明台,拿她威胁,自己会如何选择?   过去,他们一直站在一起,但他,其实从未对大哥感同身受过。   明诚披上外套出去,他要回家,他想回家。现在,可能需要好好想一想。   ? ☆、最好的时光(下) ?  “回来了。”   推开的门后是明诚的声音传来,于曼丽未想到会在这个时间就看到已经在家里的明诚。   她有些费力的脱下外套挂上再回身,明诚仍坐在沙发上。   “成了。”   “我被放了大假,不过明台那边,应该更忙了。”   “其他的,一切照旧。该行动行动。”想要迷惑钱唯止,太过收敛或者太过活跃都可以选择,但最好的办法是一切维持不变。   “我这几天就在家当明太太了,逛逛街,看看戏,干点儿贵妇阔太太该干的事。”   明诚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她知道他在听。   “阿诚哥……”   “你的手?”   突然被明诚出声打断,再看到他脸上夸张的表情,她才想起自己的右手早上被包扎的的确有些吓人了。不再纠结于自己刚刚要说的话,出声解释,“就是烫到了,看着吓人而已。”   她笑笑举起手,手指被固定的确不太方便活动,便整个手臂晃了晃以示自己没事。下一刻却被明诚捉住握在手中。她着实不习惯这样的担心,顾左右而言他。“阿香呢?”   “我让她回家去了,”明诚望着她,有些许无奈,“晚上回来。”   “奥,”曼丽应过之后,却才反应过来明白他说的什么。“回家了?那我们今天的午饭怎么办?我还没吃……”   明诚好笑,她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外人眼中那个进退得当滴水不漏的秘书处于大处长?   “不是还有我么。”   厨房中有咄咄的切菜声传来。明诚挽起衬衣衣袖,洗手做羹汤。阿香那件常穿的围裙对他来说小了些,明诚却不在意,低头掏洗起来。   她一直知道明诚的手指长得纤细修长,此刻那些瓜瓜菜菜刀刀铲铲亦在他手中乖顺灵活。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明诚拒绝了她想要帮忙的提议,冲她安心的笑笑,“放心吧,我虽然久未下厨,做几道能吃的饭菜还是没问题的。”低头继续手中的事情。正午阳光透过白色窗幔投进来,也显得不那么刺目了。   灶上滚水弄着咕嘟咕嘟的动静,扬起的热气送来阵阵米香。灶前人安静而忙碌,不时,便有温油发出的滋滋声,如普通人家般的寻常,却让她生出些别的感叹。   余光看到倚在门口人的恍惚,明诚问得不经意。“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你啊,”曼丽被他这一声打断,笑开,明艳如常,“想我们阿诚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外能安邦定国,叱咤商场,让对手闻风丧胆,内可齐家,洗衣做饭,样样全能。”甚至还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念起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明诚自不去理她。   一顿两人的午饭很快便摆上了桌。   “放下!”   曼丽被明诚这一声吼得有些怔忡,要去拿碗筷的手便果真也保持着伸出的动作。   “没关系,我可以……”   “就你那手?你打算用哪只?左手?”明诚已经把端着的汤放下回来,居高临下的看她,“你拿得了了?”   “你……”于曼丽不可思议的抬头,一个你字之后却不知再如何接口。   明诚拿了碗筷,不去理她便出了厨房,语气却也软了下来。“你以为你能瞒得住么。”怎么会没注意到呢。她的左手,自那次受伤之后,便不常用了。   “还不过来吃饭?”   明诚在主位坐着,曼丽过来时手边放的便是餐碟、汤碗和瓷勺。明诚见她坐定,拾起碗为她盛了汤,她便低着头默默喝。慢慢的,被那氤氲的热气熏得有些鼻酸起来。这是她连梦中都无法出现的安稳生活。有人做了饭和她一起吃,有人受伤了担心,有人骂她,有人知她不便又照顾她的自尊为她把筷子换成勺……   或许,她也是奢望过的。在义兄救起她的时候,她不敢相信。他从未因为她的过去嫌弃、轻视她。他为她求医问药治好了她的病,送她去上学,却不图她回报。王天风把她从死牢提出来的时候,她知道是利用,但他亦给了她新生。   ……只是,她一个也没有守住。   “别光喝汤,”明诚举筷夹了青菜在她的盘中,“尝尝,也算是我的拿手菜了。”   曼丽低头吃饭,他夹一筷过来,她便吃一勺下去。   寻常饭香,一室安宁。   这是她不敢奢望的——家人。   曼丽在客厅准备拿起苹果……   “放下。”   曼丽看他。他回答的理所当然,“你又不吃皮,你那手能削了?”   曼丽在门口准备握上把手……   “放下。”   曼丽看他。他回答的理所当然,“你又开不开,你那手能拧了?”   曼丽在书房准备把书归位……   “放下。”   曼丽看他。他回答的理所当然,“你又拿不住,你那手能抓了?”   “阿香去买菜的话,告诉她今天晚上做个鱼,明台会回来吃晚饭。”   “你那手这几天虽然恢复的不错,但也不能沾水。”   “我昨天找了两张新唱片出来的,你要是在家无聊,可以拿来听听。”   “你要是出去的话,就找个人陪你吧,怎么说你也是明家的太太。”明诚一边套着外套一边回头叮嘱,啰啰嗦嗦一堆,却总觉得还是有什么没说到的。   曼丽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伸手在他的衣领上整了整,她的手的确好多了。“我说阿诚哥,这当了董事长,别的没学好,光学会了资本家的那套摆谱讲排场了?”   明诚倒也不在意她打岔,“是啊,我明诚的夫人,这排场还是要讲的。”   在外人眼中上海明家长起来的,如果太太上街自己提东西,才当真惹人怀疑。她又怎么不懂。“好了好了,你说了的你没说的我都知道了。快去吧,你自己小心。”   她过去锦云医院的时候,人不多,只是没见到待黎。她换完药,正见小姑娘穿着便装走出来。待黎看到是她,走上两步来,却也不敢过分亲近,“明太太,又来换药么。”   曼丽笑笑点点头。“今天不用值班?”   “嗯,晚上才值班的,现在正要去买些东西。”待黎规矩回答。   “是么,正好我也要去买东西的。小黛方不方便跟我一起,”曼丽扬起自己有些不太方便的右手,“帮帮忙?”   理由充分合理。   两人在百货商店的各色柜台和橱窗间穿行,如所有身边经过的普通太太小姐一般。这样的人来人往,其实是最好的掩护。   这家百货的钢笔柜台有上海最好、最新的舶来品,明家太太想买给自家先生自然无口厚非。二层的女鞋柜台正是换季打折,李小黛这样的小姑娘自然是闻讯而来。走的累了,她们便在咖啡厅来一杯咖啡,点一块点心,养精蓄锐,准备开启第二轮血拼。   “待黎,我们的地下组出了叛徒。前段时间不方便清除……不久之后,很有可能有重要的情报送出去。”店中三三两两坐了些太太小姐,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并无人注意。曼丽低声道,“你必须保证自己的身份不暴露,懂么。”   “我懂。”待黎回答的坚定,但却忍不住担心,“那你们……”   “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于曼丽出声打断,有些东西,她必须让她知道。也许她看过枪林弹雨的战场,可是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等着她的是同样的残酷。尤有过之。“谁都可以死,但任务必须完成。”   “是。”待黎低头搅拌着手中的咖啡,闷闷的回答。   她叹了口气,终是不忍。“我们既然选择了,有些牺牲就是不可避免的。但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对么?”   “是,我坚信。”我一直坚信!   “聊天”结束,逛街还得继续。于曼丽无心购物,但样子还是要摆足。看到身边人瞄向橱窗的视线,拉了人进去。这是一家老式的旗袍店面,面料讲究,做工也还算精细。上流社会还有些念旧的太太们的,或许这样才支撑这家款式称得上“老旧”的旗袍店在崇洋的潮流中得以幸存。在店中转了一圈,不得不感叹,成衣潮流中连旗袍也是按码制好了的。于曼丽指着橱窗那件,“麻烦你,拿件小码的给我。”   店员过来,“太太,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最经典的款式了。我看按您的尺寸,中码比较合适。”   于曼丽了然,“不是我穿。”   店员立刻明白,看了眼身边站着的人,说着好的就去取了。   “我穿不到旗袍的,而且我也不适合,”待黎连忙摆手,“还是您……”   曼丽含笑摇头,打断她,“你知道,我现在,穿不了这样的款式。”   “丽姐姐……”待黎低声唤她。   “没关系,我觉得很适合你,”于曼丽自店员手中接过来,在她身前比了比,“去试试看吧。”   待黎很快便换了那件出来。暗底泼墨的花色,刚刚过膝盖的款式。领口立起包住脖颈,显得含蓄大方,上面的两个盘扣此刻正在她手中整理着,无袖的样式露出女孩子的珠肩藕臂,下摆的开叉亦恰到好处。   于曼丽坐在一侧的椅中看她。曾几何时,她亦试过一件旗袍,问身边人的看法。   “太太?太太?”   那样的称呼唤回了她的注意,曼丽点点头,脸上亦是满意,“很漂亮。”   “是啊,你姐姐眼光真好,”女店员认真打量起来,“您穿着像量身定制的一样。”   “啊,她不是……”待黎正要解释,曼丽已经出声定论。   “嗯,就这件。”她拉住想要推辞的人,“好啦,一件衣服,穿着吧,不要换了。”   样子做的差不多了,她们也可以收场。出得一层大厅,她们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曼丽?”   那唤声太过熟悉,她怎会不知。再回头,脸上已扬起笑容。   “明台。”   “明先生。”待黎亦在一边规矩的向来人点头。   “好巧,”明台亦点点头,目光淡淡从身边人的身上扫过便再不停留。“回家么?”   曼丽见他只有一个人,虽然奇怪,倒也照实回答,“是,正要回家。”   “那正好,我们一起吧。”明台示意待黎将东西交给自己,没有给于曼丽选择的机会。   她无奈,向待黎点点头,“小黛,今天谢谢你,你先回医院去吧。”   “好,曼丽姐再见,明先生,再见。”   明台草草应了声,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拉着人就往往走。哪里还注意那个被留在原地的身影。   “我今天没开车,我知道你也没开。”明台在门外松了手,说得理所当然。“陪我走走吧。”   于曼丽站在原地看他。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像她初见时的明台了。霸道,张扬,有时还有些不管不顾,却如破开重重云层的一束刺目阳光,横冲直撞的闯入她的世界,毫不讲道理。无处可躲。她唯有点点头,与他并肩在街上走。   “这是给阿诚哥买的吧,我记得阿诚哥一直用这个牌子的笔。”明台讲的漫不经心,“你倒是清闲,逛街、喝咖啡。”   “我最近可是忙得很,钱总孙处他们恨不得把我拴在电讯处,难得抽出时间这样走走。”   “不过我是谁,还能有我搞不定的,他们要的结果,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默默跟在他身边,看他的眉飞色舞,听他的张扬恣意。或许是她的沉默传染了他。再开口,他的话中也有了些许巫山沧海的味道。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走过了。”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锦云的医院,以后便不要去了吧。”明台开口,依旧是陈述的口气,没有商量的意思。“让护士到家里来就好。”   他侧头望着身边的人,她默默跟在自己身边,笑颜依旧,他突然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锦云她——单纯——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明台认真,“希望你看在,……她是名医者的份上,往后多照顾照顾她。”   于曼丽好笑,“你这是为了她,在对我用美人计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台未去看她,低沉了声音。   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她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太沉重……但这样的时代,又有谁可以当真身可由己。   “这天是要变了。”   ? ☆、山雨欲来(上) ?  光天化日,有人偏要鬼鬼祟祟。   “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杨枫看清来人,有的是被戏耍以后的愤怒。   这来人正是郑有良。他见杨枫的愠怒,却也不恼,“哎呦杨兄弟,别翻脸不认人啊,我这不是给你争取立功的机会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郑有良无辜摊手,“你要知道,一般别人抓到你这样的,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我没什么能提供给你的了!”杨枫四下打量着,只想尽快摆脱。   见他怕被别人发现的样子,郑有良反倒不急。“哎,杨兄弟不要妄自菲薄嘛,你上次提供的消息,我险些就抓到一条大鱼呢。”   杨枫闭口不答。郑有良心中好笑,那么重要的情报都出卖了,现在还装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给谁看?对于这种虚伪的人,他不介意多推一把。“你已经不能回头了,让他们知道叛变的人是你,你以为会怎么样?”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在装?郑有良亦不再废话。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和真小人打交道。   “我要青蛇。”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郑有良再次开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青蛇的下一步动作。”   这个青蛇,总觉得就在身边。   杨枫泄了气。却不知自己这样的表现,简直就是此地无银。“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是单线联系,我怎么可能……”   “别想耍什么花招,”郑有良贴近,“多想想你妹妹。”   他被钉在原地,看着郑有良大摇大摆的离开。没有选择了……他失魂落魄的往家的方向走,目光一错,却在自家门前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以及负手立着、自己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明先生。”   明诚淡淡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杨枫一步步向前走,这熟悉的最后几步路对现在的他来讲,每走一步都如芒刺在背,利刃当胸。   “没人,我妹白天在医院值班。”将明诚引进家门,便不再开口。   明诚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倔强的紧闭双唇的人,不温不火。“你没有什么其他要对我说的么?”   杨枫依旧不开口,也无从开口。他知道他终究会发现,只是没有想到这样快。   “因为你,我们身边就死了七个同志。”明诚道,陈述的语气,一地冰冷。   “可是,我妹妹她是无辜的……”他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所以,你就可以为了你的妹妹,舍弃其他同志的性命?舍弃你发过的誓言?”   面前这个人,是他一手栽培的。他知他重情重义,没有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郑有良,也在刚刚确认过了。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会不立即清除,拖到现在和他在这里多费口舌。但这样的人,终究也是留不得了。   “你以为你投靠他们,为他们做了些事,他们就不会对付你妹妹?”   杨枫不语。他又怎会不知,只要他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不怕死,从未怕过。可是,那些人的手段,如果他不答应,他们要对她妹妹如何他不敢想象。他总以为只要他顺从,他们或许就不会。他总是……心存侥幸。   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杨枫望着此刻的站在面前一直信任、自己却让他失望了的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再要求更多了。但他不得不开口。“明先生,如果我死了,请求您帮我照顾杨柳。”   他终归放心不下。   明诚看着他恳切的目光。他知道,杨柳一直是他的软肋。他说得照顾,明诚又怎会不明白。   “我会让锦云看着她的。”   郑重的承诺,可也是郑重的拒绝啊。杨枫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能留下感叹,小妹的痴心终成空啊。不过也好,有他这句话,自己可以放心了。只是,没人注意到门外无意中听到的人。   “他不是想知道我们下一步的动作么,你告诉他便是。”   “太太,您的电话。”阿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是秘书处的何小姐。”   于曼丽和那边刚刚回来,站在书桌前的明诚交换了眼神,走到沙发前坐下,“喂。”   “于姐,我是何田田。”电话那头是小何的声音,“你的手怎么样了?”   “没事,现在好多了。”曼丽说的轻松。这些下属平时倒也跟她交好,会打电话来问候不算奇怪。   “是么,那于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小何已经忍不住发起牢骚来,“现在秘书处一团乱,我哪里能办得了啊。”   于曼丽自然不会接她的话,“多余的事又不用你管,干好你自己的不就好了。”   “于姐你说的轻松,现在钱总天天顶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我可是得天天给他送报告,端茶递水的啊,简直是要了命的。”   于曼丽好笑,“你胆子大了不是,有你这么编排长官的么。”   “于姐,我这哪是编排啊,现在秘书处一片低气压,文件比原来多不说,还老是有需要特别安排的。您请假以后我们可算是焦头烂额了。于姐姐,求您快点儿回来吧,我们都盼着您赶快回来主持大局呢。”   于曼丽安慰完发牢骚的小下属放下电话,抬头看向明诚。“你怎么看?”   “那边战事局势日渐明朗,他们应该知道大势已去。”明诚敛眉,“钱唯止此人狠辣,却是忠心的,恐怕轻易……难保他不会孤注一掷,求个玉石俱焚。”   “钱唯止这个时候把我支开,恐怕要有大动作了。”曼丽道。钱唯止并没对她动手,只是让她回去静养,对外还是以她自己请假的名义。这都说明他并没有具体怀疑她什么,大概只是单纯不放心。可见他接下来的计划对其而言过于重要,不能有半点闪失纰漏。   “钱唯止的亲信现在就剩下郑有良了,”明诚亦明白她的意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现在,是时候斩断钱唯止的手脚了。   “我走了。”明诚递了两张东西过来。   “这是?”曼丽伸手接过——是晚上的戏票,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人。   “陪你看戏啊。”明诚答得理所当然。“晚上我回来接你。”   轻歌曼舞,红男绿女。   “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滚!”   看着那个自讨没趣走远的男人,杨柳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他说,我会让锦云看着她的。   看看那些男人,不是都色眯眯的看着自己么?我有哪里不好,凭什么他不要她。   有人拿了酒过来。漂亮的琥珀色放在她面前。   “这杯我请。”   杨柳连头都未抬。“滚。”   对面落座的男人却动都未动。   “我叫你滚,听不懂么。”杨柳依旧低着头,这些男人怎么不配她拿正眼去看。   “小姑娘不要这么大火气,”男人开口,“这对付男人的办法,总有些你还不懂。”   “郑队长,您要的酒。”酒保端了另外一杯过来。   “是你?”她终于抬起头,混乱一片的视线有些看不真切。这个人的名字却牵扯了她的神经。他们那些人的确有的是对付人的手段……   这个坐下的人正是行动处的队长郑有良。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轻碰了她手边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男人嘛,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杨柳没有什么表示,但他知道,她上钩了。   放下酒杯,郑有良从西装的内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玻璃药瓶来,“杨小姐是西医护士,对这东西的了解可能就不如我了。”   那光洁的小瓶子在旖旎的灯光映衬下闪着漂亮的光,“这是一个山野的赤脚老医留下的,配方是不得而知了,不过,它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情丝绕。听说是宫廷中传出来的,各中曲直,不足为外人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柳出声打断,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情丝绕……   “杨小姐别急啊,”郑有良靠近靠背里,拉开段距离,饶有兴趣的看她,“这情丝绕不但名字美,药效更是神奇。”他俯身贴近,于面前人耳边低语,“管他怎么清心寡欲,柳下惠再世……也保管如猛虎扑食,把你吃干抹净,半点儿不剩。”   “你!无耻!”杨柳满颊通红。   呵,他们兄妹俩还真是如出一辙呢!郑有良坐回原处,听着她的骂声不气反笑,“听你哥哥说,你很爱他?常跟着你哥哥去他的公司……可惜,就是总看不到你啊。”   听他提起哥哥,杨柳顿住,半晌,讷讷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这你无需知道,”郑有良晃着手中的小瓶子,任那里面透明的液体随着他的晃动打着转儿。“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好。”杨柳伸手。   郑有良却突然收回了手,“你可想好了?”   “你费什么话,“杨柳握紧落空的手,一咬牙,“明诚,只能是我的。”   郑有良好笑,“那我可得提醒你,这东西虽好,可不能多用,不然他发起狠来……你可受不了。”   女人劈手夺过,牢牢握在手里,“用不着你假好心!”   杨柳站在舞厅门前,晚风吹散了满身酒气,她一咬牙,向医院而去。   去往医院的路有很多条。   黑色的汽车在身边停下,男人英俊的脸从窗口露出来,待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先生?”   车上的人点点头,“是回医院么?上车吧,顺路。”见她怔怔站在当地不动,“你一个女孩子晚上自己走不安全。”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待黎忍不住紧紧攥住膝上药箱的背带。   “你叫?”   “奥,我叫李小黛,在程医生的医院里做护士。”   男人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待黎收回目光,看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啊。   她不由的想起那个雨夜,那个将她扶起的人。她记得他温暖的手掌,她记得她伏在他背上,自己身上的泥水渐渐沾染他名贵的外套,他却满不在乎。他说,“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就像雨过一定会天晴。”   她记得他手中黑色雨伞光滑的手柄,她记得他平整的袖口,她记得他们相遇的画面,记得相处的每个细节。她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人,她想过很多再见面的场景。只是,偏偏忘记了,对他而言,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   那时候,她最想知道他的名字,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却永远失去了唤它的资格。   “你和曼丽很熟?”   “并不算熟,”待黎平复情绪,回答的规矩。“可能是我之前给太太包扎过,正巧那天我也出去,就叫我帮忙提个东西什么的。”   “嗯。”淡淡的应声,不甚在意。“下次你就到明公馆来给她换药吧。”   “好。”待黎低低应了一声,想到什么,“明先生,您是找程医生么?她晚上不在医院的。”   “我知道。”   “那您是有哪里不舒服么?”她无法掩饰话中的担心。   男人皱眉,“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些发烧。”   ? ☆、山雨欲来(下) ?  “39度7。明先生,您的确发烧了,扁桃体也有些肿,”李小黛的声音从病房中传出来,“刚刚打的是退热针,我现在去给您拿药。这药有些副作用,您一会儿就在这儿躺躺,等嗜睡的劲儿过去,不然开车不安全……”   杨柳不敢听完,轻手轻脚下了楼。   外面停着他惯常开的那辆车,她看过太多次,不会错。她本来只是回医院,想想有什么由头可以去明公馆,明太太不是烫伤了么,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柳?”待黎从楼上下来,见到她有些奇怪,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你怎么来了?”   杨柳扬起笑容,走过去拉她,“你白天就替我值了一天的班了,我过意不去嘛,反正我事情办完了,一会儿就我替你。”   一阵酒气过来,待黎皱眉,“喝酒啦?”   “聚会喝了一点儿,不过走过来,酒早就醒了。”杨柳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暗暗观察,药劲还没上来么?   “没关系的,你不是不愿意值夜班么,我还可以……”待黎已经找到了药,倒出两粒。   “看你说的,以前一直都是你帮我的,我也不能总是麻烦你,”杨柳另倒了杯水给她,趁她不注意,将手中握的另一件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待黎拿她没办法,她昨天就值了夜班,今天一天都在诊所工作,只是刚刚给病人换药出去了一下,的确有些撑不住。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现在好像更睁不开眼了。可是她怎么能放心让杨柳值班,她喝了酒,万一一会儿有什么病人来,出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没关系的,反正我就住在宿舍,值班也是顺便,你回家去吧。”   “你这么说我更过意不去了,干脆我陪你一起值班好了,”杨柳推了还欲再说的人,“你先去送了药吧,我换了衣服就来。”   杨柳是听得楼上没了动静才上去的。李小黛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被她稍稍大力摇了摇都没反应。杨柳把她拖起来,弄回了宿舍。反身回来,将椅子挪开,进去关了门。   病房里没有开灯,她看不真切,只是那规律而平缓的呼吸声给她指明了方位。   她在递给李小黛那杯水里下了足量的安眠药,不怕她会过来破坏好事。而另一杯,她就将郑有良给的东西混了进去。她不知道那东西的分量,怕不成功,又怕留下把柄,就将瓶中药水尽数倒了个干净。也不知道药效如何,这么一点儿管不管用,听着此刻床上人依旧绵长的没有丝毫变化的呼吸——郑有良不会是骗我的吧。   她突然有些后悔,她的哥哥放弃了学业供她读书,保护她,希望她可以快快乐乐的长大……可是,她却在做什么?   哥哥一直是最疼她的,只要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她突然想到了那支蝴蝶结发夹。那是她的第一支发夹,她在橱窗里看了好久的!哥哥把它交给她的时候,她将它别在了自己的刘海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那些女同学只有嫉妒她的份。后来,她又有了各种发夹,是那些男生送给她的,她高兴戴便戴,不高兴丢了就是,反正都是她的。功课她可以不做,反正多的是人帮她做。每次联谊,只有她收到的礼物最多……那些人家境再好如何她没有父母又怎么样?她不照样让那些男人神.魂颠.倒,其他女生土里土气的,她们凭什么跟她比!   逐渐加快的急促呼吸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杨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去。那一声一声,仿佛打在她的身上。   她已经这样了,不能功亏一篑。况且如果不做,她怎么知道那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哥哥也不会希望看到他受伤害的!哥哥,不会怪她的吧   她在床边停下,摸索着去解床上人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手指下的皮肤紧.实,并且在上下起伏。他的呼吸似乎全喷到她脸上,她被那热气烫得一阵阵发热,好像刚刚的酒气又漫上头来……向那腰间而去,手却被一把攥住!   完了!   不是迎合!那力道击碎了她的幻想。手被他钳住,挣不开也不敢动,等了一会儿,那人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杨柳渐渐放松下来,因为她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掌灼热的温度,以及此刻微微的颤抖。可是,就是现在这样,他还是拒绝自己了,他不要自己……   我会让锦云看着她的。   凭什么?!   她哪里不如她?他凭什么看不到自己?!   他凭什么不要自己?!   凭什么?!   她低头亲吻自己手腕上他的每一根手指。   她伸手穿进他微微冒汗的头发。   她舔过他紧闭的嘴角,和皱起的眉峰。   她扒下他的衬衫,扯开他的腰带……   她要得到!   他是她的!   铁架的病床发出的吱吱呀呀声音,混合着女人羞.耻的吟唱,欲望玷.污了圣洁的纯白。那上面的男人却不发一声。直到最后的时刻,她听到他在耳边隐忍的唤着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握紧身下的洁白床单。那样强烈,却温柔的不愿伤她,那样滚烫,却虔诚的如同膜拜,不过是为了另一个人!   哼,那又如何?   她沉迷于这样最痛苦与最快乐交织的那一点,他不也是么?   她忍住疼痛,拦腰将人抱得更紧。   他是她的了,不是么?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明诚匆匆进来,看见端坐在客厅中等着他的人,有些心虚。“走吧。”   跟着他出门,曼丽纳罕。“你的车呢?”   明诚没有回头看她,已经坐进去。“我的车被明台开走了,先开你的吧。”   “你怎么了?不太舒服么,”曼丽侧头看他,“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他们去了那家她一直没机会去的戏院。这样深的夜里依旧灯火通明。有卖火柴香烟的小贩上来,献媚的介绍着。她对那样花花绿绿的纸盒上的淑女美人并没多少兴趣,明诚倒是掏钱买了一盒。   于曼丽在一旁静静看着。火柴她记得他右边口袋里应该有一盒的,那是他昨天才放进去的。   她等那小贩走远。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想听什么?”   他的目光澄澈,此刻映出她的样子来。于曼丽叹了口气,往外走,“去看电影吧。”   他们终是没有赶上那场戏。   屏幕明明灭灭,上演的是一场这个时代最无关痛痒的爱情。   “你是不是派明台去杀郑有良了?”   明诚没有侧过头去,他知道瞒不了她。只是不知她猜出了多少。   他这样是默认了。于曼丽再度开口,只是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她不能再问了。可是,明台开了他的车,刚刚那盒火柴,还有明台的话……他还打算做什么,他们还打算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明台必须死,你会……如何?”荧幕上正上演着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左不过就是出贫家少年与士族小姐纠缠的戏码,身后其他地方有低低的抽泣声,明诚却问出了南辕北辙的问题。   如果明台必须死……   于曼丽吸了一口气。   “尽人事。”   尽人事……   他此刻忍不住侧头望着身边的人,他想看她现在的表情。明灭灯光中她的样子不甚清晰,唯有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望向前方。他伸手握住了她紧紧攥着的手指。   就,放肆一次吧。   如果到了那一刻,他们都不得不做那样的取舍,那么他也一样,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必须面临那样的抉择。   至于知天命……   他们都坚信,黎明即将降临!   ? ☆、罪何词 ?  清晨来临的时候,杨柳强迫自己爬起来,身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那就是她的战利品。至少她得到了他的人,至少她杨柳得到了明诚,不是么?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她看清了床上的人,却怔在当地,怎么可能?她听到李小黛口口声声喊着明先生!她明明看到的!他的车子就停在外面,怎么会是他!   明台从一阵闷闷的头疼中醒来。   凌乱的衣衫,床单上喷溅的血,他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抱住兀自闷痛的额头,可那里面除了昨天夜里零星的画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昨天明明等李小黛走了就把那两粒药吐掉了的,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这样对我……”   那个躲在一角的女人的声音唤回了床上人的注意,也惊醒了门前怔住的人。   “是你!”明台紧握拳头的手指隐约泛出骨节的惨白,额上青筋尽显。他喝了李小黛拿来的水!   “你居然下药!”   墙角上屈成一团的杨柳,满室的狼藉,坐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明台……看着这些,待黎怎么可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可她,又是真的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天发生什么?明台开车带自己回了医院,杨柳回来说要和自己一起值班……她脑中画面纷乱,下意识望去,却被寒冷如刀剑般的目光震住。她想要看向的那个人,此刻正用那样的目光看她!慌忙承受,再也无力思考他话中的意思,只剩下本能的摇头动作。“我,我没有,我没有……”   “是你!”   又一声尖叫将所有目光引向那个蜷缩在角落中的人。   不能给他们对峙的机会!   “李小黛!”杨柳扬起脸,目中便翻涌着深刻恨意,“你喜欢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居然下药!你,你好不要脸!”   意外看到李小黛一瞬间苍白的脸,她心中划过一丝畸形的窃喜,她猜对了?她还真喜欢明台?   “你昨天让我赶快回家,是怕我破坏你的好事么?!”   杨柳的话中漏洞百出,但此刻,没有人注意。因为李小黛一个,已经足够人赃并获。   “我,”明台暗了眼眸。“会负责。”   “我不要你负责!” 杨柳低吼,因为除了她,懊恼的明台和无措的李小黛自然注意不到从楼梯上过来的人。她死死盯住李小黛,伸手一指,仿佛便真的能定人生死。   “如果你要负责,就杀了她!”   也就是就着她的一指,明台也看到了站在李小黛身后错愕的人。   “锦云?!”   程锦云错愕惊慌维持了片刻,她又不傻,这里面的情形,她已经明白。更何况明台那句负责的话,如生出手来,狠狠甩了她一耳光,伴随着丑陋而洪亮的回响。   他要负责?!   “程医生!”明台的惊呼让她反应过来,待黎死死拉住想要逃离的人。她心中悲苦,却知道不能此刻让程锦云离开,否则,他必定因为她的误会更加痛苦。   “你放开我。”程锦云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荒谬,还有羞耻。他们怎么会如此……他居然这样对她……强忍眼泪,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而明台,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锦云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程锦云厌恶的甩开,却仍旧被另一个人牢牢拉着脱不开身。   待黎依旧没有松手。那人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从他此刻压抑颤抖的双肩感受到他的痛苦与挣扎。她知道明台已经无法开口解释了。待黎压下心中翻涌,缓了语气对自己拖住的人,“程医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天……”   “李小黛,我杀了你!”   本来蜷缩在角落的人突然一跃而起,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扼住了待黎的脖子,也就将她下面的话尽数掐断。再看去,杨柳已经红了眼,誓要将她的脖子扭断一般。   “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   待黎被她扑了个正着,呼吸困难,本能的向那个人伸出手,“救命,救……”   明台却只是望着她伸向自己的手,也许看到,又似乎根本未曾看到,倒是另一边的程锦云先反应过来扑上去。他才从僵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跟着上去扯开歇斯底里的杨柳。   没了钳制的人重重跌在地上。待黎大口大口呼吸,喉咙中一阵铁锈的腥味。待得眼前飞舞的金星逐渐消失,她才看清那边人围着同样落地的杨柳似乎喊着什么,奈何耳中一片嗡鸣听不到别的声音。   没关系,至少程医生没走,他,还有机会解释。   可,没人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甚至不想救她。   待黎踉跄起身,她现在实在不应该再在这里。他就站在她伸手可以触到的地方,可那又如何?   这里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明台立在原地,看着锦云扶了昏迷的杨柳向里面走,他却硬生顿住想要追随她的脚步。他没有时间跟她解释,错失了昨天那个机会,郑有良未除,他必须马上赶回去。   一切都失去了原来的轨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杨枫怒视一副闲散做派的人。他约郑有良昨天晚上见的,他却让他在这里等了一夜。“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郑有良虚瞟了一眼,目光却如有实。“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消息呢?”   “这是最后一次了,”杨枫咬牙,“他们要除去于曼丽。”   “哦?”倒是出乎意料,说出来的话却不置可否。“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杨枫烦躁转身,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我已经告诉你了,以后别再找我。”   杨枫如何,郑有良懒得去看。不过,这条消息倒是当真引起了他的兴趣。   这种消息,杨枫没必要造假,如果不是真的,也太容易被揭穿了。   除掉于曼丽?   对一个秘书处处长,这种时候下杀手暴露危险过大显然得不偿失。况且她这段时间又请假在家,未见得有什么关键作用吧……这女人倒惯常喜欢故弄玄虚的,可为那点儿小伤就请假这么久?老师最近正是动作紧的时候,难道那都是幌子?老师已经不满意自己,所以派她去暗中调查了?如果是这样,她手里可能掌握了重要的东西,关于……青蛇。   可是如果她有足以惹来杀身之祸的情报,又为什么不立刻上报?并且还被敌人发现?还是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手中握了证据?   还是说她亦存了不轨之心?甚至这些根本都是赤匪放的□□?   郑有良叫过一个手下,在耳边吩咐了几句,看他去办。不论哪种情况,这种时候,倒是不能让于曼丽死了。   门外一阵响动,不时便有人将杨枫又押了回来。   “郑有良,你不讲信用!”杨枫被压得动弹不得。   “呦,我说杨枫,你们的人都像你这么天真的么?不对,”郑有良摇摇头,似有疑惑,“你这样的人,我是看不上,我猜,他们也看不上吧。”   “你!”杨枫说不出话来。   “你还配不上我的信用。本来对付你这样的人,是应该带回行动队的,”杨枫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恐哪里逃的过他的眼睛。贪生怕死。“哼,”牵起嘴角,郑有良起身,甚至还不忘抚平皱起的衣角,不紧不慢,“不过,我改主意了。”   “你应该庆幸,因为现在——”郑有良向一边人摆了摆手,好整以暇,“你可以死了。”   手下人动作利落,一枪结果。   看着跌落在自己脚边的人,郑有良好心的附手闭上他大睁的双眼。“你可不是白死的,晚上还得演一出好戏呢!”   起身,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指,厌恶的丢在一侧。   “抬上他,走!”   烫伤膏呢?在哪?纱布酒精?   待黎怔怔的坐着,脑中一片混乱……直到有东西啪的一声,摔在她面前的桌上。   机械的伸手去拿,那是一个信封,不用再看,她已经知道信封中有什么了。待黎抬头望向远处抱臂而立的人。她竟站的那样远。   “李小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程锦云不愿再多说,“我想我没办法留你在这里工作了,你就走吧。”   李小姐?   不错,她还是李小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做过战地护士,战场上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都能坚持两三天没问题,没道理会在工作的时候睡着,是……杨柳递来的水。杨柳从不值夜班,昨天却突然提出,被拒绝以后还要坚持和她一起值……明台吃的药是自己亲手拿的,不可能有问题,所以,药下在最后递来的那杯水里!难怪嫌麻烦的人突然分开来一先一后倒两杯水。可杨柳为什么要对明台下药,她之后又那样说……   “程医生!”待黎拉住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人。   她没有时间再想,有人一心栽赃,有人深信不疑,而她,百口莫辩。她也确实没有理由留下了,可她,必须留下来。   “能不能,再给我些时间,”看着自己被毫不犹豫甩掉的手,待黎听到自己祈求的声音,“就一周,我真的没落脚的地方了,我保证一周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会走的。”   “求您。”   程锦云再次转身,她不愿再多留片刻。“希望你记住你的话。”   苦笑,她也没有时间再浪费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中的任何一环都不会主动联络对方,只在指定时间。而下一次联络是在一周后,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保证联络线不断!   待黎起身收拾药箱。这样的变故,必须告诉她。   丽姐姐,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没用呢!   ? ☆、错棋(上) ?  有人忙进忙出,杨家小院正要被翻得彻底。郑有良端坐在正对大门的桌前,面前桌上摆着手下人刚刚殷勤端来的茶水,却是难得的悠闲。   “队长,如您所料,”有人从屋中提了只箱子出来,恭恭敬敬在他面前放下,“这杨枫果然是想跑。”   未置可否。郑有良扫向面前极普通、甚至有些粗制的白瓷茶盏,拾起来喝了一口,皱眉。“继续搜。”   “队长。”有人从外面风尘仆仆跑进来。   还真是难喝。郑有良丢下手中的茶杯,“说。”   “按您的吩咐,杨家被查的消息在厅里散出去了,很隐蔽,您放心。”满脸得色的扬声说完这一番,来人忽地走近前来,却又是一番神神秘秘。“另外,明总上午来迟了些,但是路上并没有停留,刚到厅里就被钱总叫过去了。”   “嗯,很好 ”郑有良心中有数,对于这种喜好表现的下属,自己一两句就可以让他大摇尾巴,何乐不为。“你回去继续吧。”   老师从不是轻与之辈,这,又是何意?   “太太,程小姐医院的护士来了!”   听得楼下阿香的声音,于曼丽放下手中的书。护士?她记得她应该还没有打电话叫吧。   “明太太。”站在楼下大厅中的人见她下来,客气的向她点头,憔悴的脸色试图依靠垂下头而躲过旁人的注意。   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于曼丽皱眉,“嗯,去楼上吧。”   翻查的人员已经陆续撤出来,负责的组长开始统计情况,倒是端的有条不紊。   “可发现?”郑有良问得轻松。   “没什么有用的。”   他点点头,倒也不算失望。“看看有什么还能用的,就当慰劳兄弟们的了。”   组长领好儿,吩咐手下弟兄抄收,转而站在他面前嬉皮笑脸。“队长,那咱们这就收队?”   瞟了一眼,郑有良开口,不咸不淡。“不急。”   “可是队长,您带兄弟们出来,这地儿也抄,声儿也捅,该干的都干了,这不走——咱们还留下来干啥啊。”说到这里,小组长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凑上来,“奥,我知道了。队长,您是要守株待兔,”说着,拿眼瞟了下端坐人,见没什么反应,却自己又好像发现了哪里不对。   “不是,也不对啊,咱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帮赤匪又不傻,谁还会来自投罗网啊。”   郑有良倒是难得的看着他,眼中透出些许意外,“行啊,你小子终于知道动脑子了。”郑有良勾起嘴角,他当然不是守株待兔,分明是一招打草惊蛇。“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不急,自然有人急。   看着人跟在自己身后进来关上门,于曼丽指了指身边示意她坐下。   “出什么事了?”   在见到她的时候,待黎便再忍耐不住。但她只能忍,此刻,眼泪再难收着,滚滚而来。忽地有一丝懊恼,她低头克制住情绪。现在不是她自怨自艾的时候,明白这一点,便在不犹豫,将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事情来得措手不及。   “你留下来是没错的。”这样至少待黎还是安全的。曼丽缓缓道,她不愿揭人伤疤,但她必须问。“杨柳下的那种药,你能知道是什么么?”   “以我的范围,不知道是什么。”待黎摇摇头,似乎想了一下,“据我所知,她也不应该能自己搞到那样的东西的。”   自己搞不到?她不了解杨柳其人,但这人能够在开口劝待黎离开之前就在水中下安眠药,倒也是有些心思之人。如果当真如待黎所说,那药必定是别人给的。会对明台下手的人,她不得不怀疑郑有良。   杨柳对明台下药,她又是如何得知明台的动向的?碰巧,还是有人提供?可是昨天明台是开的明诚的车,以明台的警觉,不应该会被人跟踪。或者说她的目标本来是明诚?也就是说,郑有良实际下手的是明诚?可他之前没有过任何表现……还是说根本都是杨柳自己的动作?或者是郑有良放出来迷惑人的□□?   看来她有必要查查这个杨柳。   “这个杨柳你了解多少?”   待黎认真回想。“我们平时日夜轮班,她也不愿意值夜班,所以见到的机会不多。她嫌麻烦,什么事能放到一起干的,就拖着等着一块儿干。但是她的护士服都是每天一换的,还喜欢喷香水,我有一次见到程医生因为这个说她。她来医院的时间比我早,但我看她和其他护士的关系也是一般。不过,我想她工作能力应该不错,不然程医生也不会留下她。”   不一定是工作能力不好的程锦云就一定不会留,于曼丽心下明白,未置可否,继续问道,“她家里呢?”   “她有个哥哥,叫杨枫,似乎很疼她,总被她挂在嘴边的。至于其他人,我不知道,没听她提过。”   于曼丽点点头,“那你想一想,杨柳还有什么其他可疑的地方么?比如,她以前有没有特别关注过明台?”   “关注明台?”待黎下意识的重复自己听到的话,脑中却混乱起来。杨柳关注明台?如果她有,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发现,“我不知道……”可是她却真真切切的对明台做了那样的事,是自己哪里漏掉了?到底是哪里?   “好了好了,”曼丽拉住女孩子扯着头发的手。“也许她做的很隐蔽,也或者是她没有……”   “不,是我,是我的错!”待黎躲闪着目光,此刻无着无落。“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发现她对明先生……或许一切就都不会发生,都是我,都是我!”   “待黎,待黎!”于曼丽喊住这个已经陷入自己的漩涡中的孩子,“听我说!”   “待黎,你也不想的,我知道,没人有想的,你做的很好。没人有可以预见别人要做什么,听我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于曼丽扶住女孩单薄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那些都不是你的错,知道么?”   “丽姐姐!”惊慌失措的女孩子终于扑入她的怀里。   于曼丽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这个女孩子太苦了。这种时候,连放声大哭的权利都没有。不仅没有,她甚至都不能留她太久。   “好了,快回去吧,再待下去容易引人怀疑。”   待黎从她怀里抬起脸,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再流泪。她今天已经太放肆了,自己这样感情用事只能给别人添麻烦。“你的手……”   看着女孩微微红肿的双眼,曼丽心中酸涩,但依旧扬起笑容安慰道,“没事儿,你把药留下,我自己换就好了。”   待黎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刚刚的任性已经耽误了过长时间了,她将纱布药膏一应用具放下,要开口叮嘱,却突然想到丽姐姐是不需要的,也是要出口的大堆话便只剩下,“我回去了。”   “嗯。”于曼丽点头目送她起身,开门。   看到出门的女孩,她却不由自主的唤她,“待黎。”待得女孩回头,却又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要说了。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么?于曼丽苦笑摇头。“路上小心。”   ? ☆、错棋(下) ?  路还有多远。   杨柳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虚浮的脚步已经有些乱了。今天的事情如何处理,她不想去想,也害怕想。她现在只想回家。昨天哥哥在电话里叮嘱她今天晚上务必要回去的。她被打了镇定剂,现在好不容易摆脱医院那些人,已然迟了。   “阿柳,我不管你干什么,明天晚上必须按时回来,听到么?!”   哥哥甚少用那样强硬的语气跟她说话,现在想起来,哥哥的声音在电话嘈杂的背景音里竟有些不太真切,心中没来由的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咬咬牙,本就不慢的脚步又加快了些。   转过百货商场、剧院、灯火通明的幢幢大楼,平房区便不远了。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突至的黑暗,就被映天的红光捉去了注意。杨柳看着滚滚浓烟涌起的方向,不会吧……   越往前走人声嘈杂,她狼狈转过一条条熟悉的巷弄。被那场景唬在当地。   不知是哪一家先起的火,此刻原本熟悉的地方早已经是一片火海。这一带住的都不是太富裕的人家,民房挨得比较近,一把火烧的太旺,蔓延下去就再难收拾了,早已经有吵醒的邻居奔走提水扑火。   哥哥!   有人扯住了她想要冲进去的步子,“火已经太大了。”   她早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哥哥!哥哥还在里面,我要去救我哥哥……”   “你疯了!或许你哥哥不在家的。”   “不可能,”她死命想要挣脱那人的钳制,“哥哥让我今天回来见他的,我没到,他一定在等的。”   那人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说不定他看到着火,就跑出去了呢。你这样,只能让他担心!”   “对,哥哥肯定跑出去了,他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杨柳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一定没事的,哥哥他心肠好,肯定是跑出去救火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好了,”那人皱眉,却也放开了手,“我先送你去休息。”   “不,我要在这里等哥哥,他说了要我晚上回家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他!”   似乎是耐心耗尽,不等她再犹豫,那人已挥手。“带杨小姐回去休息。”   有人上来半请半拉的将人带走,“杨小姐,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是,我看你脸色不好,先休息吧,不然你哥哥见了也只能是担心,等火扑灭了……”   一众絮絮叨叨的话早已淹没在夜幕下火光交织的混乱里。   “先生,太太,程小姐的电话,说今天晚上医院有事不回来了。”   阿香从客厅回来,在明诚身后道。   “知道了,明台呢?”明诚问得状似无意。   “小少爷说之前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阿香回。   明诚点点头,转而对曼丽道,“吃饭吧。”   四人的饭菜两个人吃有些浪费,明诚有些食不知味,曼丽的胃口倒是还好,右手包扎的也不再那么夸张,拿了筷子每种菜色都挑来尝了尝,“阿香的手艺不错,咸淡适中,小巧、家常。要是嫁了人,定是让人喜欢的。”   “听说阿香已经定了一门亲,不日便要回乡成亲去了?”   “你也打听起来这些事了,”明诚斜了她一眼,淡淡道,到底是松了颜色,“那人我见过,有些木讷,但老实本分,这样的时候,也算是一门好亲事。”   “那不是很快就吃不到这样的菜了?”曼丽叹道,一副可惜的样子。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笑起来。   明诚忍不住问,“怎么又不可惜了?”   “可惜啊,不过,”曼丽看着他不明所以的脸,“不是还有阿诚哥你么,大只大叶的不善修饰,却贵在大气,比起阿香的小家碧玉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小家碧玉?那自己是……哼,她也真是……明诚捧起碗添了汤,眼观鼻鼻观心,认真吃起饭来,打定主意以后绝不跟她争这一时口舌,却没发现自己心里已承了在这言语上恐难盖过她去的认。   看他倒也当真多吃了些,曼丽笑了笑亦不再多说。   饭后,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你已经知道了,明台的事?”关上门,明诚问的肯定。刚刚饭桌上见她听到程锦云不回来时的表现,他便猜到了。   于曼丽点点头,“今天早上医院的情况,下午李小黛已经跟我说了。”她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多做分辨。   “关于杨柳,你知道多少?”   明诚略略想了想,“她的哥哥杨枫,就是这次发现的叛徒。而她昨天的目标,应该是我。”顿了顿,还是开口,“她喜欢我。”   于曼丽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   本来的目标是明诚,结果却成了明台,是她碰巧认错人了?还是她背后那个人根本设计便是如此?   “昨天,你是派明台去的?”   “是。”   “还不能将计划告诉我么?”曼丽已经问出口。   轻轻摇了摇头,他已经决定不再瞒她了。   “我让杨枫昨天晚上透露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给郑有良,而计划的内容就是——截杀你。”   “杨枫只负责把目标给他,并没有给他具体的执行时间。而我,在那之后会带你出去看戏,就是为了让他在仓促之间下决定,郑有良是宁可信其有,必定上钩。”   这就说的通了,所以他们之前的计划是发布截杀自己的命令,他不开他的而是开自己的车,就是为了引起郑有良疑惑,这种明显的甚至有些愚蠢的暗示反而容易让聪明人咬钩。这些都保证郑有良会出现在他们选定的地方,并且他们能够在那里解决他。只是——   “只是……郑有良没有在当晚出现,戏院的时候我的人告诉我,他根本没有去见杨枫。那之后我们的人就联络不上杨枫了……”明诚皱眉,他的人没有拦住杨枫,“我担心的是,错过了昨晚,郑有良还是会得知这个命令。”   太过托大,他多少的有些懊恼的。大哥的沉着他学得总是不够的。因为自己的失误,让这条假消息不能是假的,而将她置身危险境地的人,竟然是自己。   于曼丽并不再多说。阿诚心思重,思来想去,难免不会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身上,便转而问,“你觉得杨柳会是郑有良的人么?”   明诚叹了口气,却也不能再多想其他。“不排除这种可能,以我的了解,若不是有人唆使,她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曼丽想了想,“如果是郑有良,他倒未必是针对你。如果是你,大可以直接抓去审一审,杨枫又在他手上,他把握很大。”   “你觉得他的目标是明台?”   于曼丽看了他一眼,还是道,“之前可能只有明台。”   一阵沉默。   明诚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曼丽还是开口,“也未必就是我们担心的那样,郑有良下手,也可能是出于排挤。以前他屡屡失利,明台最近却得到钱唯止的器重。”   明诚不知听没听到她的话,突然开口道,“现在,你就不能出去了。”   曼丽顿住,还是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一出去,那条假命令便必须执行。而她在家里也好,让待黎每天过来给自己换药,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待黎的安全。   “明台那里有什么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不过,”明诚想到今天看的明氏码头仓库的账目,那最近才频频出现的同一条毫无破绽的项目。“恐怕很快就有了。”   曼丽点点头,“你那边也小心些。”   棋差一招,他们便陷入了被动,但是未到最后,谁都无法断定输赢,不是么?   ? ☆、兵与土(上) ?  “队长,刚刚小佟的消息,那边没什么动静,那位也没出过门,就是程锦云医院的一个护士昨天上过一次门。”   汇报的简单却也算仔细。   郑有良点点头,这个小佟办事还算牢靠。“告诉他继续盯着,警醒点儿,她一出门立即通知我。另外,”他放下手中的报告,上面也没什么有用的。“昨天那个,醒了么?”   “还没有。”   有人敲门进来。“队长,钱总找您。”   老师?   这个时候,钱唯止找他,会为了什么事。郑有良点头,等人出去,才对身边人敲打道,“都注意点儿,别走漏风声。”   “老师,您找我?”郑有良敲门进去。   钱唯止从一沓文件中抬眼,草草的扫了一眼,“来了。”   郑有良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站在办公桌前,钱唯止既没让他坐下,也没让他离开,既不问他,也没有吩咐的意思,只说了那一句便不再开口,将他晾在一边儿全理会,郑有良亦不能自作主张。秘书处的小何进来送了新的文件,他却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郑有良头上已经多少有些汗,“老师。”   钱唯止顿了笔,将眼镜摘了放在一边,抬头看了他片刻,似笑非笑,仍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郑有良却有些心惊。这钱唯止狠辣无情,又阴晴难测,在重庆还是处长时就亲手解决了一心想要结交的同级,后来还是自己帮忙收拾的现场。对付赤匪更是残忍,他的那些手段,这么多年自己依旧没法超越。扪心自问,郑有良自己确无异心。可即便如此,这样的目光扫来,也是让人招架不住。他不得不再次开口,“老师。”   钱唯止终于收回目光,将一沓东西摔在他面前。郑有良已经不用去看那些文字了,因为那里面划出的一张照片,已经昭然若揭。   那一方小小的卡片上,歌厅门口的背景前面站着的,正是杨柳。   郑有良低头没有动,亦没出声。   “怎么,不看看么,这都是你好不容易查的吧。”钱唯止的语气已经有些不阴不阳。“木深倒是有心。”   他说的轻松,郑有良后背一阵发紧,“老师,这个明台大有问题……”   郑有良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些摊在桌上的文件已经甩到他身上,“嘭”的一声闷响,接着又是一声闷响,落到地上。   “不要自作聪明!”   这一句已经称得上声色俱厉了。他是钱唯止的学生,一路跟着他征南闯北的,就连那次的围捕失利,也未曾得过这样的大火。郑有良低头看着地上的文件,钱唯止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这点他知道,但他为了这个就如此,实在不能不让人意外。   何况他来查也多少算是份内的事,郑有良张嘴想要分辩,却又讷讷的不知从何说起。钱唯止不动声色恢复了语气,“做好你自己的,别把手伸太长。”   照刚刚的情形,老师似乎有些急躁了。郑有良不认为他发现的钱唯止看不到,明摆着连自己都在他的监视范围内。可他刚刚的警告意味太过明显,他不希望自己去查明台,甚至是明家又是为何。   钱唯止将他叫到这里,摆明了并不是怀疑自己,也未见得多信任明台,就只是让自己别插手。这些日子,局势日渐明朗,郑有良心知前方颓势已显。虽不会如那些没骨气的嚷着弃暗投明便不战而降,却也知无力回天,可看钱唯止的样子……   “队长,那边那个醒了。”有人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是他安排看着杨柳的人。“按您的吩咐,已经告诉她了。”   郑有良似乎挣扎了下,又似乎没有,起身。“嗯。那就去看看。”   钱唯止是他的老师没错,也是上司,但不等于他必须时时刻刻和他步调统一,唯他马首是瞻。   他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兀自没有从自己的世界里挣脱出来,还在反复说着。连他们过来、开门都不曾注意,郑有良挥退身后的人,独自进来。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回来晚了,哥哥就不会死……”   郑有良冷眼看着摊坐在地的人,鬓发纷乱,满脸泪痕。真是蠢啊。不过,有时候就是这种蠢人才有利用价值。   郑有良半跪在女孩面前,扶起她颤抖的双肩,“听我说,这不关你的事,火是人为的。”   “人为的?”她喃喃的重复着,抬起泪眼,迷蒙的看着他。   “不然你想想,以你哥哥的身手怎么可能跑不出来?而且他似乎都没有挣扎过的痕迹,很可能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她明白,又真的不明白。“可为什么有人要杀哥哥,哥哥人那样好,从来没和别人起过争执,对谁都是那样笑的,连不认识的人有困难也会帮的,他……”   杨柳低下头一味絮絮叨叨,郑有良却未必有听下去的耐心,状似无意。“他们的目的不一定是你的哥哥。”   杨柳猛地抬头,脱口问出,仿佛不可思议,却又了然,“我?”   “你哥哥是个好人,他也那样疼你,如果让他知道,他会放着有人对你不利不管么。”郑有良紧紧盯着,似乎眼中满是关切,“你以为,现在谁最希望你死?”   那女孩昏昏沉沉在他的目光里,猛地惊醒,“是他们!”   所以他们才放火烧了房子,想逼她离开。可她并没有要他们如何,他们怎么狠得下心杀掉哥哥?   郑有良见她脸上慢慢浮现出的疑惑,心中了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你哥哥……尸体已经搬出来了,有些,”他又似乎有些不忍开口,“难以辨认,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杨柳本就在奔溃的边缘,此刻再扛不住,捂住耳朵大喊起来,“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好了,阿柳,”郑有良拉下她的手臂,将人揽在怀里,语气平静而温和,“不去看,我们不去看,我会帮你处理的,好了,阿柳乖。”   阿柳……那一声熟悉的阿柳就在耳边,却又遥远的仿佛如前世传来。   “哥哥便是这样叫我的,”人在他怀里终于哭了起来,他身前的衣服被紧紧攥着,“以后再不会有人这样,这样叫我了……”   “你要坚强,你哥哥不会希望看见你这样的,阿柳,”郑有良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他嘴角却勾起危险的弧度。   “你不会让哥哥白死的,对么。”   ? ☆、兵与土(下) ?  仇恨,可以蒙蔽一个人的理智,让她只看到听到她想看到和听到的,相信怀疑她想相信和怀疑的。仇恨,也可以武装一个人的心志,让她甘愿在钢丝上起舞,即便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杨柳?”程锦云看到街角、面前那个狼狈的女孩子,来不及细思,靠上前去的脚步已经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她拉起几乎是伏在地上的人,让她暂时靠墙坐着。   “你怎么在这儿?”——在我回家的路上?   委顿在地的杨柳如一抹单薄的影子,完全没有了往日活力,仿佛随便一阵风过便碎了、散去……程锦云压下心中多余的想法,蹲低身子,放柔声音,“杨柳,你还好么?你从医院跑出去,大家都很担心你。”   可那个女孩子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摊坐在地,“哥哥死了,哥哥死了……”   “你哥哥他……死了?”程锦云有些不敢相信,她知道他们兄妹俩感情很好。杨枫……她是见过他的,在逐渐西沉的金色黄昏里,那个当真如夏初枫树般的男子,挺拔却柔和。   程锦云记得他的声音,他来接杨柳下班,背着光揉着自己妹妹的头发。程锦云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听到了他唤的“阿柳”,低沉又带着些略略拖长的尾音,如春风般缱绻。她想,那一定是一个温柔的人。   “着火了,好大的火,房子都烧没了,哥哥,哥哥还在里面……”   杨柳的眼中空洞,隐隐透出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锦云看着她,缓缓伸出手,犹豫着,还没有碰到却被眼前的女孩子用力躲开了。杨柳已经将自己缩作一团,拉紧自己身上的衣服,瑟瑟发抖,最后几乎喊起来,“走开,你走开!别过来!”   程锦云循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身后此时无声站着那一路开车跟着自己的人。   明台……程锦云闭了闭眼。   “锦云。”他的表情隐忍,那一声唤得仿佛花去了全部力气,自此再开不了口。   程锦云不知此刻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她默默转回头,伸出手抱住了那个无助的女孩子,“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女孩在她的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程锦云咬牙扶起人。“我们——”   “回家。”   “锦云。”他又唤了一声,他知道她听到了,可那脚步只是顿了顿,便继续往前走去。   明台怔在原地,看着她扶了人缓缓而费力的往前走,他想跟上去,帮她,他想喊住她,但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回家,回的自然是明家。   “先生,太太,吃饭了。”阿香的声音里面传来。   曼丽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此刻看到扶着人进来的程锦云,与对面的阿诚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已经明白了状况。   这样的处境,于曼丽其实不好开口,但显然明诚更不适合。于是,她向阿诚不着痕迹的眨了下眼,低声唤道,“锦云。”   程锦云望着对面站着的人,下意识的收紧手臂,被她揽着的人却毫无反应。程锦云出口,语气却是肯定。“你们……都知道了吧。”   曼丽点点头。她止住一边阿香开口准备问询的话,“阿香你先进去吧。”待得厅中只剩下他们四人,才又回头,顿了顿,问,“杨小姐情况如何。”   锦云摇了摇头,她这一路行来,早已身心俱疲。“我先扶她上去。”   她和明诚没有动,依旧在大厅里,此刻除了她们的脚步声,在没有其他动静,渐渐的,连那脚步声也消失的沉默气氛让等待显得更加漫长。   “杨小姐情况如何。”   见程锦云下来,她还是这句话。   “她,受了些刺激,刚刚已经睡下了。”程锦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昨天她家中起火,哥哥死了。”   杨枫死了?!   “她没地方可去,所以你就把她带回来了?”于曼丽下意识向站在自己右侧那人望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明诚的目光她看懂了,机不可失,他们现在需要配合明台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将明台至于何地?!”   “明台,”那个名字一出口,程锦云笑起来,嘴角却是自嘲的弧度。“是啊,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哪里需要我来决定。”   “锦云,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人,没有人会质疑这一点。”程锦云是个温柔的人,但她在有些时候是固执的,甚至有些奇怪而过度的保护欲。于曼丽心下讽刺,看,她居然是这么了解她的。“杨柳就让她去你的医院好了,那里……”   “她本就无依无靠,现在连最亲的哥哥也死了,难道还不够么?!”不知是不是程锦云的语调太过于悲伤,恍惚让人生出她说的就是她自己的错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曼丽皱眉,“她需要的不只是陪伴,在医院里她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就是医生,我可以给她最好的照顾!”程锦云再次打断她的话。   “锦云,你何苦这样,”曼丽踏上一步,却又不离她太近。“那些也不是明台的错,你这样,只能让你们两个都不好过。”   “明台,呵呵,”程锦云好笑,“那些都不是他的错,他哪里有错,当初是你,现在是我,他招惹一个又一个,他哪里有错,错的是我才对……”   “锦云,明台对我,没有任何,其他感情。”于曼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她打断程锦云的接下去的话“这你应该非常清楚!”。   “我清楚,我当然清楚,”盯着地下头去的于曼丽,程锦云声音冷淡,仿佛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一般,不痛不痒,“是啊,你们曾经是生死搭档,同生共死,还有什么其他感情能够比拟。”   “程锦云!”于曼丽猛地抬起头,冲口而出,“难道你对明台的爱就这么点儿信任么?啊!”   她感到手心一热,侧头便看到明诚,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望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曼丽猛地醒悟过来。她僵硬的回头,看见了跟在后面不知何时进来的、有些失魂落魄的明台。此时的明台望着锦云,欲言又止。   还好,他没有听到。   于曼丽吸了一口气,“你们的事,的确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够置喙的。但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太,过,分。”   “于曼丽!”   她准备的更加尖锐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已经被明台出声打断。“你够了。”   她微不可查的一颤,唯有右侧手背上的温暖依旧。于曼丽不去看他,淡淡开口,“我只是就事论事。”   而明台早已上步、伸手,将人往自己身后带。   “够了!”程锦云的一声断喝打断了耳边令人烦躁的对话。她厌恶的甩开明台拉着她的手,转身快步上楼。明台还能解释什么,不过是翻来覆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这两句罢了。   于曼丽握了握拉着自己的手,松开手,也上了楼。只是一东一西。   明诚看着怔怔望着楼梯的人,他们的确是要给明台制造一个不回来的理由,看锦云刚刚的反应,这个理由倒是充分。明诚伸手抚上弟弟的肩膀,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左一右的身影,只是不知他此刻在看哪一个。   “我没事。”明台再转过来,早已恢复了一贯冷静自持的表情,他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点点头,将头上的帽子戴正,“走了。”   明诚望着他再无犹豫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许感慨。时间,是最好的老师。   书房里,于曼丽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明诚看不到她的表情。   “对不起,我刚刚冲动了。”她的声音无甚波澜。的确,刚刚若不是他提醒,自己可能就破坏了这次反败为胜的机会。   对上程锦云,她还是败了。   ? ☆、将与水(上) ?  夜幕下的办公厅走廊灯火明灭,却让人莫名生出些如同地宫甬道的沉寂错觉,千篇一律的绿色军装孤魂般游荡,透着丝磨人的阴寒和古怪。   “明总?”值班的小林有些不可思议,她下午才看着他下班回去的啊。此刻便瞪着本就圆圆的一双眼睛,望着从外面进来的人,甚至还揉了揉眼。   明台点点头,对那样迷恋的目光视若无睹,继续往电讯处自己的办公室走。经过开放工作间的时候,那里面各种滴滴答答的声响并不比白天他在时来得少。见他经过,原本站在中间的另一名电讯工程师脸上也是讶异,愣了下,向他打了声招呼。明台很少晚上还在这儿工作,所以现在这时间看到他去而复返,无怪乎他们奇怪。   这里的明台明总工程师有很多“毛病”。工作只是工作,他就做完他的,既不会早到晚走殷勤献媚,也不会多管闲事将别人的过错扛上身,但如果有力挽狂澜大出风头的机会他也不会错过,然后摆出一副游刃有余宠辱不惊的样子享受别人的崇拜和赞美。他是世家名门被万千宠爱着长大的小少爷,这些破绽,明台卖的得心应手。他心中清楚,现在的他们不需要、更不敢用“完美”的下属。名利钱权食色,总得选一样让他们抓着。   孙处给每个工程师配了自己单独的办公间,里面的小隔间有一张行军床和简单的铺盖,还有洗手台,以防他们忙起来不便回家的时候可以有地方打个盹。他作为重庆特派的电询专家、上海站的电讯总工程师,办公室自然不会居于人后。   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了随手丢在床上,这么多年,有些事,他依旧没能改掉。   “钱总!”   外面楼道了隐约响起对话声,那之前的一声唤得清楚,似乎是特意提醒谁一般。明台勾起嘴角,出得电讯处外面敞开的办公间。钱唯止这个老狐狸,来的好快。   “钱总。”明台正开门拿了转角放的暖水壶。   “明台,怎么还没回去?”钱唯止手背在身后走过来,状似随意的点点头。没有了白天的锋利,现在的钱唯止如同一位和蔼的前辈。似乎才注意到他身上只着了件衬衫,“这是,打算今天不回去了?”   “刚回来。”明台大方回应,“家里不太平,让您见笑了。”   “年轻人嘛,火气大些很正常。”钱唯止说的随意,脸上也带了些了然的笑容,“回去哄一哄便罢了,哪有什么说不开的,怎么也在一起那么久了,总该默契的吧。”   默契?   另有所指。明台不接,“一个女人而已,不提也罢。”   钱唯止点点头,眼中提了几分赞同,抬脚当先进了明台的办公室。   “一直没来得及问,在这里可还习惯?”钱唯止打量着屋中陈设,伸手将桌上的台灯拉亮,奶白色的灯光随着他的手指洒下,莫名的有些家常的感觉。   “跟重庆的没法比吧。”   明台也不否认,“劳钱总挂心,不过是个屋子,不打紧。”   “也确是委屈你了,”钱唯止看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感叹道,“当年重庆破获的大半日方电文、密码都是出自你的小组吧,‘降材不拘’,戴先生生前,也是不会随便夸奖的。”   戳人痛处?这是在提醒自己戴笠一死,重新洗牌了。明台不动声色。他这个电讯专家也被外派到上海,当然不会甘心被人排挤。他钱唯止想“知人善任”,自己当然要成全。“当年之勇,不提也罢。”   “以前在军校,我虽没教过你,也算是校友,自然是愿意看到你们建功立业。”似乎也不愿再惹人伤心,钱唯止顿了顿,在会客区的长沙发上一坐,话锋一转,“曼丽如何,她这一假请的着实不短。手好了没有?”   这是示好了?明台点点头,便将手上刚泡了茶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自己也在他侧身不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不亲不疏,他不急。“好多了,护士每天都准时上门换药。”   钱唯止脸上依旧毫无痕迹,“是么,那你顺便告诉她,休养的要是差不多过几天便回来吧,我这秘书处也得规整规整了。”   “我会转告嫂子。”   “嫂子?”钱唯止放下茶杯,似乎对这个称呼来了兴致,“说起来,曼丽属羊,应该比你还小……4岁,那不是比你哥哥小7岁。”   明台没料到他会转到这个话题。也是点了点头。   “那她和你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明台心中一怔,面上倒也不露,“说是在港大毕业回来的路上被我哥救了,应该从那时候认识的吧。”   “你们是军校同期毕业的学员,又是港大的师兄妹,应该更——熟一些吧?”钱唯止看过来,目光有细碎锋芒,这故意的拖长还真是话外有音。   明台低头避过,去看自己手中的那杯,吹了吹,“熟是熟的,可惜是,各有各的熟法。”   钱唯止终于将他手上的东西放下,“一周之后,厅里联合商界晚宴。”   明台抬起眼,桌上是请柬,两封。   “你哥哥的就帮我代为转交吧。”   明台将那请柬握在手里,烫金的字在手指间竟渐渐有些烫手。联合商界?这场合他怎不明白,粉饰太平,安抚大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稳定那些最有钱人的情绪。可钱唯止这样的做法就看不明白了。明氏企业涉及行业广,更是在航运上一家独大,和各国都有贸易往来。明诚现在在上海的安稳局势作用不可谓不重要,他可不认为钱唯止这样亲自填了请柬拿来是为了自己。可就是重视,但他为何又将请柬交由自己转达?   钱唯止已经行至门前,摆摆手让他不必出来相送,“注明可都是要携眷出席的。”   他当然不可能相信钱唯止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回家去“料理家事”的机会。“是。”   白天的大上海舞厅虽不如晚上来的车水马龙,但也不至于过于冷清。门前是新来的驻唱白玫瑰的大幅海报。白玫瑰?清淡却带刺,一个歌女非要叫白玫瑰,是纯洁高贵还是天真?秦五倒是惯会弄这些噱头。大厅里有西装、长衫的客人三三两两的围坐拼酒,幔帘低垂,灯光旖旎,倒也真有些难分日夜、混古乱今了。郑有良径直走到吧台边坐下。他也算这里的常客,酒保见了,不待他开口就殷勤的倒了杯酒端过来。   “郑队长还有什么需要么?”   他挥手让酒保去忙,将手中的酒捏起来喝了一口。他身边的另一把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略显颓废的男人,面前已有些空杯子,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却显出良好的家事。低垂的头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做着贪杯的酒鬼,只是无人注意的一双眸子清冷发亮。   晦暗的灯影里勾起一抹笑,“还是这么准时啊。”   郑有良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边如何?”   “没什么动静,这几天都一样,外面贴的还是副食的标,放的冷库。”黑西装一仰头喝干杯中酒,动作倒是利落,丢下空杯,还嫌不够,又拿起酒瓶为自己倒了一杯,“码头上的工人甚是小心,看着似乎是些易碎品。”   “易碎品?”   “夹心的,”黑西装拢了拢打了发蜡背到后面的刘海儿,副食中间肯定夹了别的货,那吃的不过是个壳。“量不大,估计是药。”这年头,走私点儿赚外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又是一杯。“我会再摸进去看看。”   “别喝了。”郑有良皱眉,沉默,还是开口,“喝酒误事。”   “放心,耽误不了你的。”又是一杯。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郑有良亦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知道你是感谢说不出口,”郑有良在军校时就是这样,事事拔尖,从不肯轻易认输,更不愿欠别人的。让他虚与委蛇容易,他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让他低头还真难。他当然知道郑有良是对自己人才不愿伪装了事,可每次见他这副样子,总忍不住想要逗逗。“来,叫声师哥听听。”   “谢谢。”   黑西装端起酒杯的手也是一顿,那明氏码头的仓库当真是不好进的,绕是他也费了多番功夫。听得他的感谢,一挑眉,“不敢,你要当真谢我,那今天这顿你请。”   郑有良皱眉,这个师哥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样没正行。   那人亦放下调笑的心思,敛眉望着手中摇晃的美酒。在他看来,这钱唯止利用手里的权利,弄些药来高价卖出去太平常,那些披着墨绿军装的,其实早已从里到外烂透了。“不过就是些捞油水的勾当,木深,”他侧头看向人边的人,多年未见,岁月也柔和了他脸上的棱角。郑有良虽不愿跟他一样跳出来,但也不会是闲来无事捉人把柄的人,皱眉,“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郑有良一怔,那一声将他的心绪换回。木深是他的表字,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自己了。郑有良没有回答。   “也许是我多虑了。”   “你不会当真同情那些人吧,”见郑有良变色,那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算了,我帮你继续盯着就是。”   干掉酒,那人钱一掏,推开座椅,走了。郑有良余光中只留下他干脆的背影,当真有了几分当年他自己说“千金散尽”时的意气。自己呢?不过是抱着当年的选择苟延残喘。   担心什么?   郑有良亦仰头将酒喝干,但愿只是自己的担心。   ? ☆、将与水(下) ?  明公馆白天总是安静的。   门铃声已经足够突兀,此时“踏踏”的脚步声透过半敞的门缝从楼梯间传上来更是清晰可辨。一步一步,如踏在绷紧的神经上,慌了做贼心虚者的手脚。   有人过来了!   手中的东西塞到衣服里,将地上拖出来的灰尘胡乱抹掉,跳起来,匆匆关了门。   今天倒是难得的热闹。   楼下,又是一阵门铃。   “李护士来了,”她本就刚刚才开过,此刻听得门铃声,阿香很快再次开了大门,将人迎进来,“太太在楼上房间,吩咐说你来了自己上去就行。”   以往,曼丽会是在大厅中的。今天来的比昨天晚了些。   “好。”待黎点点头,习惯性的扶了扶肩上滑落的药箱背带,沿楼梯往上,无意中的侧目,却被站在另一边的两个人惊到,目瞪口呆。   程锦云似乎也是刚刚进门,手套大衣都还套在身上。她背对着,待黎却也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另一个人。   “程医生,”杨柳乖巧又有些胆小的向来人示意,很快低下头去,“您回来了。”   程锦云是回来取东西的,看到杨柳已经可以传出来,心下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好一些了么?”又注意到她的穿戴,还是昨天她那身衣服,皱了眉,“你要去哪里?”   “好多了,”杨柳的头更低了些,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捏着自己的衣角,“程医生,你对我这样好,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我……”   “杨柳,你还能去哪儿!”话出了口,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程锦云不再说话,可有看到她身上的脏衣服,还是伸出了手,“走吧,先去换身衣服。”   杨柳一抖,在她还没有碰到自己的时候就已经躲开了,看那手顿在那里没有再伸过来,才忽然明白过来。杨柳猛地抬起头来,紧张的不知要说什么,却在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后住了嘴。   程锦云循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上来的李小黛,皱了皱眉,又看到她背的药箱,还是点了点头,再回身便拉了另一个进了屋去。   在关门声中待黎不再停留,转身去了另一头。   “你来了,”看到来人,曼丽放下手中的书。   待黎将药箱在茶几上放下,掏出药品用具来,在她右侧的沙发上坐下,将那还缠着纱布的手臂拉过来,开始换药。目光认真,只是脸色不算好。   曼丽看到她袖口也有纱布随着她的动作露出来,目光一跳,“你受伤了?”   待黎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摇摇头,“没事,我自己不小心。”这不算什么。再抬头,正色道,“丽姐姐,医院被人监视了。”   曼丽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话,程锦云的医院被人监视并不是什么新闻,待黎应该知道。她相信她接下来要说的肯定不只这些。   “现在的不是同一批。”   待黎将今天早上无意中看到的一幕简单说了,如果不是她不小心受了伤在病房里为自己包扎,也不会发现。“在监视另一批人,我无法判断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两批人?这她的确没有想到。如果,第一批是郑有良的人,那这第二批难道!   “我知道了……一切保持不变。”曼丽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待黎不能卷到这里面去。但她感觉到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冰凉颤抖。“什么都别做,沉住气。”   “可是,过几天就到联络的日子了。”一旦联络线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怎么能不紧张,脑中混乱一片,“是不是启用备用联络点?”   “不行,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能轻举妄动。”曼丽思量道,“备用联络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可是,我已经要转移了……”待黎还想再说什么,却也一时找不到句子。   “你不要管,我会想办法。”曼丽皱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接过她手中摇摇欲坠的剪刀,“你先回去。越到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护自己、不能暴露,懂么?”   手腕上的力道让她清醒,待黎很快稳定下来,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意气添乱。她知道曼丽的担心。“我懂,我不会强出头,你放心。”   待得送走待黎,曼丽心中一片寒凉。   他们,恐怕没有时间了。   郑有良依旧坐在舞厅的吧台前面,门口果然有女人张望了下便径直向他走过来。   郑有良面色未动,向酒保看了一眼,这酒保在舞厅里时间不短,混的也是玲珑,当下便在前面领路,将他们引到包间。   环视了下,郑有良在包厢内侧的沙发上坐下,饶有兴趣的打量站在门口不肯过来的人。白衫黑裤,寡淡朴素,她身上这衣服明显不是自己的,呵,这个程锦云当真有趣!   “这是我从程锦云的房间找到的。”杨柳将东西放下,面无表情。   居然是张赤匪的宣传单。皱皱巴巴,还不太干净的沾着些土。   “去抓她吧。”   程锦云?抓是要抓的,不过他不介意让她在多翻腾些时日,他要引出洞的可是条大物,小蚯蚓怎么充得了数。   “就凭你这些就想扳倒他们?”郑有良只是淡淡扫过,不接,“才一天,就受不了了?”   “谁受不了了?”杨柳的语气徒然拔高,欲盖弥彰的明显,又喃喃低下去,“谁受不了了。”   “你就是再不愿意,也要待下去。”郑有良微微一笑,伸手拿过那张纸。如果可以,他不会愿意与这种人打交道。   “想报仇,就要忍。”   明公馆刚刚拉开的晚餐气氛在明台回来以后显得有些奇怪。程锦云碗筷一放,不发一言,也不看人,走了。明台也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并未追去。   曼丽心下明了,亦放下未拿多时的筷子,对明诚一笑,“我吃好了。”转身出门、上楼。   “钱唯止昨夜亲自送过来的,我的和你的。”明台见人走了,将衣袋中的请柬放到主位人面前,“一周之后的联合商界晚宴。”   明诚略略扫了,大红烫金的卡片当真惹眼。   “他还说让曼丽在过几天就回去上班。但又没有说具体的时间,” 明台下意识的望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你觉得和码头上的那些货有没有关系?”他总觉得这里不简单。   明诚心中思量不定。钱唯止这是拉拢他?只是为点儿走私,虽说是急需的药品,钱唯止这样仍未免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合理,又太不合理。   虽然不能抱太大的希望,但他们不能放过任何机会。“有没有办法找到宴会参与者的名单?”   明台想了想,“恐怕不太容易,但我会从别的方面下手。”起身扣上放在一侧的军帽,“我这就先回去了。”   明诚知他着急,“不要急于求成,自己小心。”虽说这个弟弟急躁的性子多少收敛了些,但他还是不得不出声提醒。   “怎么想起绣花了?”明诚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曼丽倚在灯下,手中丝线翻飞,一双捏针素手在灯光下纤细的有些透明。只是无力的左手握不住那花绷的边沿,多少还是吃力的。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见他进来,便将东西放下。“走了?”   明诚点点头,已经将手中端的托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吃些吧,你刚刚都没动过。”   曼丽看到菜色,扬起一抹干净的笑容,“还是阿诚哥细心,都是我爱吃的。”   明诚未接话,他不愿打破这样的温馨,但还是将明台留下的请柬递过来。   那本欲执筷的右手便绕了弯,华柬摊开,曼丽皱了眉,“这个时候?”   她说出的也正是明诚的疑惑之处。在位者有人走私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安抚商界虽重要,但也不算迫在眉睫,更何况他不早不晚选在这个时候,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   曼丽依旧望着那张请柬,“今天医院发现有人在监视郑有良的人。”   明诚一怔,如果程锦云那里有第二批人……他心中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却听她又道,“不知我这边是不是也有。”   明诚顿了顿,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另一条消息说了出来,“钱唯止松口,让你过几天回去上班。”   曼丽一怔,明诚已经开口,“他既然没有说什么时间,可能还没有想好,你,”明诚顿了顿,“你也不用这么着急的。至少……”至少等到晚宴以后,还有时间补救的。计划可以改变……   曼丽侧头望着他,明诚却有些许慌乱的别开了眼。   “绣的什么?”   “没什么,”缓缓收回目光,看着自己丢在一边的绣布,那块素洁白布右边正绣了一轮红日。曼丽有些出神,心中却多少下定了主意,“许久不见晴天了,秀给自己看看。”   不论阴晴,她终于还是要出门了。   ? ☆、与君同 ?  连续几日的阴天将刚刚回暖的天气又拉回了早春。曼丽侧头从窗户眺出去,目力所及,除了重重屋檐,仅有的几棵杨树还是冬天的样子。杨树抽芽总是晚的,现在还光秃秃的立着,当真是毫无春意。手中的那副山川小品终于快绣完了,朗朗乾坤,清明世界,从前绣惯了花草鸳鸟的从不曾想过自己还会绣这些。她想起了军校的那些日子,她给明台绣的荷包,那是的她应该是欢喜的吧,私心缝上了自己的名字——“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不会明台是否留着,只是如今的自己再难有那样的心境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她恐怕……一走神,手中的绣针便错了位,一滴鲜红滚烫的血沿着针尖染上了她手下的山河。   她心中一阵惊慌。那图便无论如何绣不下去了。于曼丽不算固执的人,既已经静不下心来,索性就放下,开了门下楼。   这几天,明台没在回来,明诚也是晚归。   “阿香,”曼丽进了厨房,接过阿香手中的汤匙。晚饭还没有开场,菜也刚刚切了几样。   “不要忙了,今天的晚饭我来做吧。”   “太太,您的手……”阿香倒是随她拿走了汤匙,但并不代表她不担心。“还是我来吧。”   “已经好了,”曼丽亮出已经不再包着纱布的右手,举着汤匙在她面前扬了扬。“你看是不是。”   阿香依旧不死心。“可是,先生吩咐过的,不让……”   “好啦好啦,啰嗦什么,你今天放假,”曼丽向她眨了眨眼,“你那个‘哥哥’这些天应该都在吧。”   “太太。”阿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她这些天在外面买菜的时间确实比一般时候长些。太太就猜出来了,“您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曼丽看着她羞红了脸一副小女子的模样,好笑道,“是你最近都变漂亮了啊,不都说是爱情滋润什么的么。”   听了她这话,阿香的头更低了,“太太惯会笑话人家。”   “好啦,我不笑话你,晚上就我和明诚两个人,不会很麻烦,饭我一个人可以搞定,”曼丽笑着推她解下围裙,又催着她去换衣服,“你就放心去吧,明天再回来。”   听到从大厅消失在上楼、又很快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不远处,曼丽没有意外的看到门前的人是明诚,他似乎有些着急,还微微喘着气,不复往日的冷静模样。   曼丽依旧将目光收回灶上,“今天怎么这么早?”   见到她,明诚似乎也平静下来。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为什么做饭,也没有问阿香怎么不在,只是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刀,默默切起菜来。   看着他蹙起的眉峰,曼丽亦没有说话,转头认真看着砂锅中翻滚的汤水。那是一味玉米排骨,阿诚喜欢的。材料是阿香走之前已经切好了的,她只是负责了下锅的部分。她现在连切菜都不容易了。   明诚做事稳健,已经将菜利落切好,正要去拿锅铲,却被曼丽眼疾手快的挡住,“阿诚哥,一直是你做,这次就让我来吧?”商量的语气,含了几分讨饶的意思。   明诚绷紧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依旧没有开口,但也没有再去与她争抢那锅铲。   油下锅,在滚热的灶上一过,溅起几滴来,曼丽下意识去躲,退不间撞到了身后的人。她一怔,有双手伸过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围裙系在了她的腰间,不松不紧,刚好。   她重回灶前,阿诚也再次立在她旁边,曼丽扬起笑容,连细长的眉眼亦染上笑意,“还是阿诚哥细心,我都忘记围裙这回事了。”   你不是忘了,而是……阿诚不愿再想。   饭菜的香气在灶上一烘便散开来,火候恰到好处,曼丽正伸手握住锅把,已经有人越过她的肩膀,伸手连着她的一同握住,长臂一捞,起锅,装盘。   “开饭吧。”   于曼丽做饭的手艺很好,即使是久未下厨、现在只能用右手也并没有太多影响。明诚却坐在那里没有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曼丽隔着桌子敲了敲明诚面前的空碗,“阿诚哥,即使做的不好吃,你也好歹给我些面子吧,嗯。”   她夹了面前的菜给他,看他终于慢慢吃起来。   “对了,你之前帮我订做的衣服,今天送来一件,”曼丽说的漫不经心,“老板说其他的可能还有等些日子。”   “听阿香说你喜欢吃核桃,我没事的时候敲了一些,放在厨房左起第二个柜子的罐子里,想起的时候就吃一些吧,也别吃太多,干。”   “以后要按时吃饭,别中午一忙起来就凑乎。”   明诚却一味吃饭,安静的听,不回答,也不打岔。曼丽便断断续续的说,想起什么便提一句。   “好了,不要吃了,”曼丽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她叹了口气,扬起笑脸,“阿诚哥,你这么给面子我很开心,不过,一会儿还是撑得肚子痛起来就得不偿失了。”   回到书房,明诚依旧没有说话,曼丽看到了他眼中的纠结与挣扎。   “是不是,有消息了?”   明诚看着她,眼神中有些莫名的复杂,他知道她会问,但又多希望她能不问。在她问出的时候,有一刻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却在下一刻为了自己的那种心思更加懊恼。   他不想说,曼丽也没有催促。因为相信,所以,她等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世纪,明诚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沉重几乎让她透不过气了。被拉过的手心,缓缓的留下了三个数字。一串震惊世界的数字!   ?!   曼丽不可思议的大睁双眼。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怎么可能?!他,他们居然为了取胜……   丧心病狂!   “会不会搞错了,”曼丽紧紧盯着面前明诚的脸,她想从他眼中看出玩笑的意思。“准确么?”   可惜,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明诚异常冷静。   “是明台的消息,东西还没到,但是不会错。”   那一刻,曼丽紧绷的身体脱了力,软倒在沙发靠背上。她再次打开手掌,那里面除了她指甲抠出的暗红色伤痕,再无其他。   她在反应过来的时候,明诚已经行至门前,“不能让钱唯止有其他选择,郑有良不能留了,我现在就去通知……”   “明诚!”   明诚僵硬停住。不是阿诚哥,不是阿诚,她叫他——明诚。   “明天我会去会场看看。”于曼丽平静开口。   “不行!”明诚妄图找到其他,“他只是怀疑,他没有实质的证据,再说明台那份电报可能根本没到他手里,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于曼丽喝住他语无伦次的话。   “阿诚哥,我们没有时间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钱唯止随时都会行动,再耽误下去,只有功亏一篑!如果不能阻止他,那结果是谁都没办法承受的。”   明诚却双唇紧闭。   “你我都知道,只剩这一条路了。”曼丽紧紧盯着他,“你没有权利拒绝。”   明诚紧闭了双眼。可是,让我怎么眼睁睁看着,甚至,让我亲自送你,去死?   “你,好狠——”   “是啊,我特别狠呢,”曼丽一笑,取下他的外套,单手撑着一副快要拿不住的样子。“你该走了,阿诚哥。”   明诚还是接过,穿上。他想放肆一回,但是他不能,明天的行动还等着他安排,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务必放得多些,”帮他整理衣领,感觉到手指下的身体猛地一震,曼丽苦笑,但依然继续,“必须保证没有万一。”   总是要去的。   于曼丽站在镜前整理衣领,藏蓝色的长风衣外套熨帖包裹着,这是今年刚开头的时候,明诚带着她买的,是他挑的款式,说她穿着爽利,只是那时还没到可以穿这样轻薄外衣的时候。现在终于能穿了,才发现竟有了些他的样子。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瞧,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竟未曾察觉。   她亦不会在这上面纠缠,提了包,稳步下楼,如这些年的无数个出门一般无异。大厅里传来清淡的饭菜香味,想来是早归的阿香已经做好了早饭。   见到在大厅那边呆立的人,她终究是顿了脚步,敛了敛神,出声唤道,“阿诚哥,早上好啊!”   那人似乎没注意身后的动静,此时被平白唤的浑身一震。良久才慢慢转过身来。   “早。”   曼丽望见他扫来的眼睛中有明显的血丝,即便是那样极快的一瞟,亦是难以隐藏。她不会问他昨天安排的如何,因为,她相信他。她默默吸了一口气。   “阿诚哥,吃过早饭了么?”见他摇头,她便道,“我急着出去,你这便去吃吧。”   明诚未动,她看到他只穿着一件衬衫,昨天晚上的外套不知哪里去了。   “上楼披件衣服吧,暮春乍暖,容易感冒。”   明诚僵着脖颈一味不动,亦不回答。   “阿诚哥,我走了。”   “我送你。”这几乎是贴着她的话呼出来的。   曼丽终究叹了气,“不用的。”现在他们都清醒的知道,她不能有人跟着。   她知他不会再提,却也见他低头紧抿了唇,不肯挪动分毫。   “阿诚哥,我该走了。”   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了呢。   “抱抱我吧,阿诚哥。”   她的声音在他怀中,缥缈而不真切,仿佛他越是收紧双臂,越是把握不住。“就在这里告别吧。”   于曼丽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松开。再看时,她脸上笑容晃眼。“自己保重。”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向他眨眨眼,“别太想我。”   她一句一个阿诚哥,明诚恍惚,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识。她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喊着。   自己保重……他恍惚记得那个晚上,自己走时,似乎也是对她说的这句。他依旧和当年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他现在甚至连送她出门都不行。身后已经响起门阀转动的声音,梦里花落,他却已经不敢回头。   外面的风多少有些凉了。? ☆、落子无悔 ?  “这会场选的似乎小了些。”于曼丽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时,人已行至门前。“郑队长,好巧。”   “不巧了,于处长,”郑有良孤身一人站在会场中央,好整以暇等着来人向自己走过来。   “士别三日,我可是恭候于处长大驾多时了。”   会场的照明看来是打算重新布置的,地上有些线,歪七扭八,弯弯绕绕。于曼丽抬脚绕过。   “真没想到,我几天不出门,倒是让郑队长等了。”于曼丽扬起脸,满是明艳笑容,在这晦暗的屋中居然晃了人眼。   “于处长客气,怕你嫌吵,我特意吩咐了工人先不要过来。”郑有良勾起唇,这打太极的功夫,他不妨多让。“难道不想猜猜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   既然是来考察的,于曼丽便在场中四下看了起来。听他如是说,便随声应道,“总不会是郑队长看上了我的位子,要来秘书处供职吧。”   这会场选的当真费了一番心思。   她刚刚说出这会场小也不全是试探。   这里结构紧凑,正对的敞开式楼梯通向二层,她便踏了楼梯上去,二层显得略窄了些,但视野很好,站在有心之处便可以将楼下宴会厅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没有将宴会场定在办公厅就足够让人捉摸了。她不在,秘书处那些人摸不准钱唯止的心思,肯定选了不止一处会场拿去,请他亲自定夺。就一场联合的晚宴而已,这里绰绰有余了。但就钱唯止好讲排场的性格,这儿又的确小了些。况且,离办公厅有些远,反倒是离……码头近了些。   转角的地方有几处闭着门的房间,自然是会客室了。她心中默数,推了第三间进去。   光看厚度、材料和贴合度,这房间的隔音效果应该也是十分出色。   里面依旧不算大,皮质沙发入手水滑,倒是难得。一应用具摆设都称得起精致奢华,连外面的门把、楼梯的扶手都看得出是上品……多少也可以堵住她这样怀疑者的嘴了。   “我可是为了保证你于大处长的安全来的。”郑有良一直跟在她身后,此时更上前一步,“不知道于处长愿不愿意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于曼丽不急。   “哦,郑队长也对我手里的东西有兴趣?”   齐腰高起的窗户看出去,那边上是一处低矮的厂房、仓库一类建筑,面积不小。   “想来于处长已经是确之凿凿了,”郑有良站在她身边,也将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我有没有兴趣不重要,重要的是于处长还能不能把它送到对他有兴趣的人手里。”   那片厂区似乎是荒废已久,并不见有人进出。   “是么。”曼丽弯唇一笑。阿诚哥一向心思细,这样便不会伤及无辜了。只是,不知另一边是什么状况。想来也是非常方便设防监视的了,钱唯止这是准备弄个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啊。   她想去看一看,可惜……   于曼丽抬腕低头看去,那是今天她出门时明诚给的,停在三点钟十分的手表。温温热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却也坚硬的硌痛了她的掌心。   时间早已被她调准,现在已经不偏不倚指到了十点。   “郑队长,看——”于曼丽缓缓打开靠东的窗,那轻微的啪嗒一声中似有什么断裂,只是隐没在她的声音里,难以听得真切。   “可惜了,又是一个阴天呢。”   暮春三月,乍暖还寒呢。   阿诚哥,我看不到的晴天,你会帮我看的吧。   上海站办公厅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权利最高的地方。   “会场爆炸,起火。”正是准备架设电路、布光的时候,火势一度蔓延,险些难以遏制。   “于处长去了会场,赤匪那边动的手。”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一顿,“郑队长当时也在……”   “人呢?”钱唯止捏着听筒的手指开始泛白。那头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消息丝毫不敢懈怠的传了过来。“人没有抓住……炸弹的威力太大,我们没有找到完整的遗体。”   “确定两个,都死了?”钱唯止沉声问道。   也许是钱唯止积威已久,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顶在脑后一般,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   “是。”   钱唯止已经将听筒摔下。不但在他派去的人的监视下毫无动静的装了炸弹,毁了他挑的地点,还悄无声息的逃脱,没抓到半点痕迹!废物,真是一群废物!于曼丽死了,还饶上一个郑有良。一次折损了两个有用的人……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不能功亏一篑,那边必须抓紧。   听筒再次握在他手里,“小何,后天会场的备选资料,拿进来。”   电话铃一遍一遍,扰乱了另一个人的心。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劝锦云原谅明台的时候,就存了必死之心?!   也许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大哥当年亲自下手的心情。他突然想到大哥的耳鸣症。在大哥向自己开枪以后,他头脑中尖锐的疼痛和自己肩膀上的,是一样的吧。   明诚深吸一口气。   “喂。”   “是我——”听筒那边有沉重的声音传来。   明诚“嗯”了一声。   “董事长,货出了。卖家很满意。”   明诚冷静的听他说完。冷静的挂断电话。   大哥……就是大哥,也不会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他攥住自己不停颤抖的右手。他还好好活着,却送了她去死!   可是大哥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才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是清醒的,他看着自己清醒的处理公司事宜,清醒的安插自己的人去钱唯止临时扩充征召的工人队伍,清醒的吩咐人去探查会场环境,清醒的收到情报已经递出的消息,清醒的知道他们必须搞到更确切的情报……他清醒的知道那种制剂的恶毒与可怕,一旦让他们得逞,被投放的那里将变成人间炼狱……他清醒的记得自己肩上的责任。   他清醒,他也必须清醒,他早上还刚刚清醒的把自己的手表亲手交给曼丽呢,可是——去他妈的清醒!   明台随钱唯止的人回了明家。军帽脱下握在他手中,握着帽檐的手指冷硬僵直。前面那人却手臂曲折。明台顿了一步,却终究还是跟上。一路攥紧的拳头在此刻崩开,曼丽的骨灰始终托在别人手上,他连从那人手中夺过的权利都没有。   明家的大厅一片死寂。   “赤匪阴险,是我等保护不利,钱总深感……”   未待多言,明诚手中的一盏茶便置在那人身上,茶水溅开。用力之大,那茶杯猛的反弹出去,碎了满地,还有些溅过来,远远的,灼伤了他的手背,明台不退反进,“阿诚哥。”   明诚慢慢敛了满身的戾气。他起身接过那人手中的一方木盒,轻飘的竟似没有重量。心中荒芜一片。   呵,是啊,他做到那种程度,还能剩下什么。   “……于处长英勇殉国,另我等钦佩。”那人表情不动,仿佛刚才那滚烫的茶杯从不曾砸在他身上。   “死者长已矣,明先生请节哀。”   明诚目光始终在那木盒上,不曾移动半分,声音干涩难听。“代我转告,钱先生有心了。”   明台送了人出去,再回来,明诚仍保持着刚刚的动作。   “阿诚哥……”   明诚点点头,起步上楼,将“她”放到了卧房她常常在坐的那张椅子上。   “时间不多了,”似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明诚开口,“钱唯止肯定要在宴会那天会见什么人,这个人也必然跟码头有关。我想,那批货极有可能就是当晚到……”   明台却伸手拦住了他。   “阿诚哥,这出风头的事,你可不能跟我抢啊。”   他的声音太过正常,似乎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明家小少爷,明诚忍不住看去。   “明台……”   “阿诚哥,其实那些‘推杯换盏’、明枪明箭的不适合你,”明台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一路走来,伸手拂过那些桌角。“你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过你知道的,我喜欢。”   从未想过独善其身。   “我跟你一起去。”   明台却再次打断,“阿诚哥,你也知道,我们必须双管齐下,耽误不得。”他停下脚步。“况且,你比我更适合运筹,对么?”   在高脚桌上,那是曼丽那晚在绣的东西。他看到了明台颤抖却克制的指尖,突然惊醒。他太在乎自己的感受,却忘记明台此刻也是十分痛苦。来不及出声安慰,却听他又道,“曼丽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我们也必须做好自己能做的。”   明诚一惊,难道他竟也存了这样的心?!   不可以,他要阻止他!“你就这样去,有没有想过锦云?”   明台依旧低头看着那绣线下的河山,指尖温柔,颜色淡淡,“她,会遇到更好的人。”   明诚心中难定,“明台,曼丽她已经……如果她在,也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阿诚哥,”明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以前都是你、大哥保护我,这次,就让我来吧。”   他认真的看着这个与大哥一样,一直将自己保护在身后的人,他脸上有那样真实的担心……他的阿诚哥似乎还是和当年一样呢。   明台伸手揽住肩膀,大力拍了拍,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况且我明家小少爷,哪里有那么容易挂的?”   明诚却唯剩苦笑。罢了罢了,他又能阻止哪个?   “这个,”明台将那布取下来握在手里,问得小心翼翼。“我能带走么?”   “好。”   明诚毫不犹豫的回答,又有什么理由犹豫呢。   他想与不想从来不重要。   “谢谢你,阿诚哥。”明台笑起来。褪去了或高深内敛或放浪顽劣的伪装,他笑得浅淡,却真心实意。   “那些更复杂的,就留给阿诚哥你了。”   明台说的没错,他不能和他一起去。他们必须搞清楚那些生物制剂到底是何种类型,以保证可以正确处理掉将危害降到最低。曼丽已经牺牲了自己,他便不必去参加那样的宴会了,连公司也不必去了。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脱离那些人的监视。她的死,给了他足够由明处转到暗里的理由。他又怎能辜负?他,永远没别的选择。   明台也走了。   这个明家,当真便剩了他一个人。总得找些事做才好。对!他掏出报纸,迫不及待的看起来,但却半天无法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明白。他突然想到了曼丽临行前那晚说过的话,丢下手中的东西猝然起身,满心满意,跌跌撞撞去寻那她话里说的罐子。   虽然曼丽极少表现,但明诚知她家务做的很好。柜门打开,玻璃罐子握在他手里。那些核桃仁都是中间断开,完完整整,不知她是如何做到。他仿佛看到她扬起的促狭眸子……   阿诚哥,你猜!   那些仁瓣一次次机械的落到口中,酥脆,却满口的苦涩。她说,也别吃太多,干。哈哈哈,他突然不可抑制的笑笑,吃的少如何,吃得多又如何,还有谁会在意这些……下手却摸到了其他东西。   握不住的玻璃罐子跌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来不及拿出的核桃仁散落一地,他手中只剩下那件东西。   钥匙?   她竟然!她竟连这些都为他想到了。他以为他们一样的别无选择,他以为……却原来,她从未抱过“活着”的念头。   于曼丽,你好狠!   于曼丽……   ? ☆、小剧场之小曼丽爱美记 ?  应小伙伴说的最近太虐,那就来场小剧场调节下吧。脑洞脑洞完全停不下来~爱美的小曼丽和阿诚哥巴黎日常三则:   剥核桃梗一个。   我看了琅琊榜的“这里有颗痣的,这里原本有颗痣”的梗,笑死我了,忍不住脑补留疤祛痣剧透梗一个。   另有接中秋的水果梗一个。   剥核桃一则   她曾问过阿诚,当年建国初,正是有功之臣论功行赏、封王拜将的时候,大哥是因为与大姐的约定,那你呢,怎么你就舍得丢下那样的荣誉?你就不想看看祖国的安定?再怎么说也是你用热血成就的,不觉得可惜?   那时候大哥在楼上书房,明诚正在厨房的餐桌前和一袋子核桃较着劲,美其名曰要给他们三个用脑严重过度的人补补,免得以后脱发和痴呆,实际上是非要弄出个个完整的不可。   阿诚哥还在记恨她当初留下的那罐核桃呢……曼丽看他那个样子心中好笑,也不去拆穿。他又哪里是真记恨呢。随手捏了一颗剥好的放进嘴里,嗯——还是有些,干。   他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将手中刚刚剥好的放到她手里,复又低下头去剥弄他的核桃。   她听他说,云淡风轻,“你还不是一样,倒来问我。”   明诚知道她一向挑剔,就是对蔬菜瓜果也一样注重外貌的很,核桃这种在她眼中丑不拉几的东西她是不喜欢吃的,便故意将自己手中的一股脑都放到她手里。完事,连手中忙着的事情也搁下了,一味挑眉看她。   曼丽作恍然大悟状。   “我就是觉得那军功章当胸针不好看,原来阿诚哥也是啊。”   看着阿诚哥精彩的表情,曼丽好心情的将手中的核桃仁放入口中,齿颊留香,嗯,这种干兮兮、皱巴巴的东西也难得的没那么面目可憎——   秀色可餐了呢。   整容医生一则   初到巴黎的时候,阿诚除了上课,便是四处打探医院。曼丽自然以为他担心大哥的身体,毕竟解放区的环境条件都不如明家好。在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时候,也不由的一愣。   不时,便又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笑笑。“阿诚哥,一道疤而已,有没有的有什么打紧,”突又端得磨牙霍霍、假意威胁,只是似乎不十分成功。   “莫不是弄不掉你还嫌弃我不成?!”   阿诚哥只做不理,“我下下个周末约了一个医生,擅长除疤的,好多贵妇都是他的客人。时间是好不容易才约的,不能说不去!到时候我开车带你过去……”   没有听到曼丽反唇相讥,明诚有些奇怪的收了声,抬头便看到她正摸着自己脸颊上的疤痕出神。明诚知她终归是爱惜外貌的,连平时用的毛巾也不喜欢那条图案不好看的更何况是自己的脸,总摆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是不欲他担心罢了。   他想是自己说的波动了她的心事,正待思量着词汇安慰,还未再开口,却突然见她抬头,无辜看来。“说到这个,那个医生能不能点痣啊,就是这里啊,原来的没有了……毕竟跟了我那么多年,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好不习惯啊。”   阿诚哥表示,我真的跟不上你的思维啊。   合影一则   曼丽又想起了绣花,明诚第n次不经意路过的时候,已经很有些样子。   明诚再次装作不经意的去看,却终究抵不住好奇问出声,“你这一个橙子,一个梨子并排在一起,还……是什么意思。”还绣的那么丑——当然,这句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的。   曼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一脸你居然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居然还问我。   在他被自己看的别别扭扭的表情里,曼丽终于开口,“这是我们的合影啊。”   一秒,两秒……明诚的脸爆红   梨橙,梨橙,丽诚,丽诚……那两个怪模怪样的人形水果那样亲密的靠在一起,头还……头还……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寻向她红润饱满的唇,比那水果看着顺眼多了……   曼丽依旧低着头,跟她的大作奋斗着,显然不知道明诚的想法。   “阿诚哥,你得带我出去裱个框,我是要挂起来的。”   阿诚哥一张脸又由红转白。   挂起来挂起来起来来……   良久,曼丽手中的东西被他抢过丢在床上,人也被他拉着一路往外,塞进车,风风火火,甚至连车开的都难得的飞驰电掣起来。只是依旧没忘在出门前取了大衣将人裹上。   曼丽好整以暇的握在副驾驶,将大衣送来了些,车里开着暖风,很是舒服,让人懒得开口。看着明诚这幅难得的不淡定样子又是好笑,还是忍不住问,“阿诚哥,我们这是去哪啊?”   阿诚紧抿着忍不住想要上挑的嘴角。   “当然是去拍真的合影。”   突然又气恼起来,活像个小孩子。   “你绣的,一点也不像!”   曼丽笑颜如花。就听得他又在耳边的一句。   “我们明家也是很讲究的!”   ? ☆、自作孽 ?  也许人生的遗憾莫过于此。放弃与坚持,舍与得,蓦然回首,在故事的一开始便放错了位置。   宴会依旧会如期举行。上海商会、名门巨贾的各种私家车辆停得满街,正正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却终归于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明台开了车门下来。程锦云虽然不情不愿,但到底还是跟他来了,待他伸出手臂,便也顺遂的挽上去跟着他向那灯火中去。   他们来的不算早,宴会厅已是人声鼎沸。   “钱先生。”程锦云一件素净的淡蓝色小礼服,向迎过来的人点头,当先开口。   “十分抱歉,家兄今天不能来了,”明台态度却未见得多好。“家中骤逢变故,诸多事宜需要处理,实在有负钱总盛情。”   “对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深表遗憾,”钱唯止今晚褪去军装一身低调端得是平易近人。此时面貌也是恳切,不提追查之说。   “曼丽也是我的学生。请待我向明诚致以哀思。”   明台点点头,不再多言,带了锦云进去。他很少穿黑色。过去他的衣服以张扬鲜亮的颜色为主。曼丽喜欢看他阳光恣意的嚣张样子,喜欢打扮,也喜欢打扮他,锦云却总嫌他不够沉稳。此刻的明台已经可以将一身难得的沉闷黑色西装穿得协调得体,却早已与身边清汤挂面无滋无味的程锦云格格不入了。   在场不少都与明氏企业有生意往来,也有认识明台的,劝慰的话听得太多,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一路走来,已是筋疲力尽。   钱唯止似乎没有什么异常,跟每个奔着他过去的人都不算冷淡亦不热络,寒暄几句,并不会多聊。音乐声起,也带了女伴下场跳舞。   明台不远不近的跟着,带着锦云在舞池中旋转,灯光转换间,眼前却恍惚出现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或学生或名媛,甚至乡野村妇,他不曾想过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多不同的样子,她的眼神灵动,时狡黠时嗔怪……   他驱赶出头脑中不该有的想法,低头落下一句话。   “你去北平吧。”   程锦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大睁着双眼,“你说什么?”   “一会儿宴会结束就有人接应你。”明台眉眼光华流转,远处看来不过就是一对男女在耳边说着什么体己话。“我这也是保护你,这里太危险了。”   “你觉得我是贪生怕死的人么?!”程锦云脸上已经隐隐有了怒容。   “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明台面容不动,他不想再失去了,不论是谁。   “这是命令。”   “你!”程锦云已经甩脱他的手,明台却借力扶住她的另一只手带她转了一个圈。动作流畅,裙摆流转,人更近的跌进他怀里。程锦云却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我不在,他们只有更危险,我不能丢下他们的。”   “这个世界不是离了谁就转不下去!”明台压下心中的烦闷,他实在没多少时间再跟她浪费下去。不想闹出更大动静,引得周围人怀疑,明台卸了些力。   “你以为没你就不行了?!”   他还是说不出更重的话。   “明台!”锦云已经挣脱了他的桎梏,眸中泪光莹莹,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来。她瞪着他,“你以为我留下不走是贪功……”   “程锦云,你闹够了么?!”明台低喝一声。如果不喝止,她还要准备口不择言说出什么?!   程锦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眼中满是受伤。明台却不再理她的感受,已经出手钳住她的手腕,“执行命令,不要让我说第三次!”顿了顿,还是在她耳边提醒。“小心杨柳。”   程锦云却瞪着他不肯就范,执着的半分不让。   希望她不要再意气用事了。明台松了手。看着程锦云离开,他嘴角亦不由的牵起苦笑。   他和锦云,永远不可能有那样默契。   “明总,你的女伴怎么走了?”身后是电讯处的小林,正走上来,问。   女伴?!   头脑中灵光一闪,整个晚上跟钱唯止接触最多的人……他仔细盯着那个粉裙女人,她走路的姿势一点一点奇怪起来。是,比一般人来的细碎些,如果不是留心观察还真看不出来……他怎么没想到!   “她有些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这里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也不好就这样随她回去。”明台脸上有些不得已的无奈,却才发现她正孤身一人,似乎犹豫了下,还是绅士的伸出手,“不知林小姐是否赏光,陪我跳支舞?”   那小姑娘在他明晃晃的笑容里红了脸,难得的腼腆了下,小心翼翼的伸出自己的手。明台唇边笑意不减,贴心的照顾她的高跟鞋,不疾不徐的走下舞池。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怀中的人说话,目光却不着痕迹的落在不远处钱唯止附近。一曲终了,众人陆陆续续往四周散去。忽见有人快步下场来,在钱唯止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竟引得钱唯止颜色一变。虽很快掩饰了下去,但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   明台心中已了然,那边那出瞒天过海开始了。都道好事成双,那么,自己就再给他唱一出偷梁换柱好了。   他向身边的女孩子温和一笑。小林虽然觉得可惜,但也不会当真纠缠,笑着一侧头,当先转身走了。   明台回身单手端了两杯红酒,手指不经意在其中一杯之上一弹。再转身,便步履款款向刚刚落单的粉裙女人身边而去。递了一杯过去,“不知小姐是否赏光。”   “明台先生?”那女人回头眯眼看他,并没有接他手中杯子的意思。   “哦,小姐识得我?”明台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刚刚钱先生向您致意,您的表情并不十分愉快。我猜,您的年纪,应该不是明董事长才对。”说的自信满满。   爱卖弄?那何妨再添把火。   “没想到小姐冰雪聪明。”明台淡淡,夹杂着几分着了痕迹的认真,还有因为她话中所指之事引出的几分落寞。   “明台先生谬赞了。”粉裙女人高傲的接过他似乎准备收回的杯子,仰头品了一口红酒。   明台似乎才收回了情绪,将注意力再次投到她脸上,只是依旧没有太多迫切。“小姐过谦了。既然小姐已经知道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知道小姐的名字。”   那女人果然吃这一套。抬了抬下巴,仰脸道,“我叫石子惠。”   他刚刚看到,她已经拒绝了几个贴上去的男人。   子惠?惠子……这女人真是自大的可以。   “子惠小姐,很高兴认识你,请。”明台并不靠近,只是微点了点头,便当先干掉了杯中的酒。   粉裙女人皱了皱眉,倒也干脆的喝了杯中的酒。   明台向那边不远处孤身站在的小林点了点头,待人过来,他已经是满脸窘迫。有人正软倒在他怀里,他显得有些招架不住。“小林,子惠小姐有些醉了,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扶她上楼休息?”   他提的请求,小林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大义凛然”的撑了他怀中女人的另一条胳膊。不但陪他将人扶进休息室,还自告奋勇的要去照顾。只是难以想到亦软倒在床上。   明台站在她们身后收回手。   那女人跟小林身材本就相似,他只需将她们的衣服对调即可。   明台搂了人出来,拦住他的,还是刚刚进门时问询的那些人。明台也不恼,慢条斯理,“林小姐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子惠小姐在屋里睡下了,你们不要打扰了。”他将怀中人扶稳,侧身让过,让里面床上背对他们的人可以被看到。   拦路人见没什么别的事,便也大方的放了行。   “醒了?”   明台似笑非笑的看着慢慢坐起来的人。“小姐这一觉睡得真长,时差倒过来了没?”   那女人警惕的扫视了四周,竟很快就镇定下来。“你这样大费周折的将我劫到这儿不过是想知道我和你们钱总的关系。”   “子惠小姐果然冰雪聪明,不愧是帝国大学医学部的高材生。或者,我该称呼你石井惠子小姐?”那些资料让他心有余悸,但此刻的明台颜色不改,“令尊石井先生可好?他当年那样仓促的回国,似乎还留了些东西忘了带走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姐的中文学的不错。可惜,就是再好,也不过是鹦鹉学舌。难道不知道一句话,叫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身份虽不是秘密,但没多少人真正见过她。她对自己的伪装一向十分有信心,她不甘心,这个人是怎么认出来的。   “惠子小姐对这些也感兴趣?”明台微微一笑,认认真真胡说八道,“惠子小姐不知中国相面之术博大精深,我自然是从你脸上看出来的。”   “你!”那女人脸上被愚弄的愤怒很快化为鄙夷。“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说么?你以为我们会像你们一样贪生怕死?”   明台不以为然。“小姐不要误会,我们不会行那强人所难之事。只是担心小姐身体再有什么不适,自然是要留下再多观察几日,以观后效。”他当然不认为短时间之内能从她口中撬出什么有用的,但只要她不能为钱唯止所用,对他们来说一样奏效。   “你!你这还不叫强人所难?!”   明台却不再理她,起身。   “惠子小姐尽可放心住下,贵国不知什么是君子言行,我们却不是不懂怜香惜玉之人。”   自命不凡是否是所有被过分保护又心思单纯的富家小姐的通病?如果不经重创,她们永远不可能单单从别人的话中就受教、学会人心险恶。或者说,即使遭受重创,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成长。   两日了。   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门便开了。他们还要如何对付她?!她不会怕的!他们什么也别想从她这里得到!她早已经在宣誓的那一刻就视死如归了。程锦云硬挺起身体,却不由自主又往里缩了缩。   “程医生,你怎么样?”轻轻浅浅,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柳?”程锦云没想到开门的人是她,语气中有难掩的惊喜。“你怎么来了?”下一刻却突然又想到什么,压下声音去,“你快走,不要管我!你一个人来太危险了!”   杨柳已经动手解开捆着程锦云的绳子,她的声音夹杂着喘息,“别管这么多了,快走!不然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知她所言不虚,程锦云不敢停留,跟着杨柳跑出医院。却没人注意她们逃脱的何以如此轻松,她一个人又是如何把看守引开。   “程医生你快走吧。”杨柳拉了人出来,却将人往外一推。   “那你呢?”程锦云一把拽住准备回去的人。   “我得回去,不然他们……”   “不行,你现在回去,”程锦云咬了唇,艰难道,“他们会对付你的!”   “你快走吧,我去拖住他们。”杨柳却不理她,依旧一心往回走,只是也未能挣脱她的手。   程锦云似乎挣扎了下,还是拉住杨柳,“跟我走,他们不会找到的。”   她走的太急,没注意到遗落在背后的一抹冷笑。   “醒了?”杨柳的声音高挑。   程锦云从疼痛中醒来,动了手脚,才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意识回笼,脑中却更加混乱,是……自己将她拉到了备用联络点,然后……被她打晕了!   “怎么,没想到?”杨柳好笑的看着她一点点愤怒的表情,耐心的等她想明白。“为了让你相信,我可没少下功夫呢。”   程锦云口中塞着布巾,发不出声音。   杨柳擦了擦手中的血,厌恶的看着阻止自己杀程锦云的人。“我也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她!而去她居然会救你!”   程锦云这才发现地上的血泊里还躺着一个人——李小黛!联络人怎么会是她?!是自己害了她……   “别急呀程医生,解决了她,接下来就该你了。”杨柳站着,居高临下。她一脸的认真,还带着似求教的懵懂好奇,“程医生这嘴长得真是好看……怎么样,男人那东西,好吃么?”   似乎不太满意程锦云此刻脸上的表情,杨柳一点一点的说。“哼,你这种女人,以为我不知道?就在那张椅子上啊,昨天晚上……啧啧,你居然还叫的出来。”   “那声音,啧啧,还真是淫.荡,程医生,我都替你害臊!”杨柳不屑,“真够贱的,装什么装,婊子还想立牌坊。”   程锦云堵住嘴呜呜咽咽的声音显然取悦了她,杨柳扬起一种称得上得意的表情。“怎么,以为还有人来救你么?”   “明台?那不过是我用过的男人——哈哈哈——就是我不要,你程锦云也没戏,”杨柳伸手扯过被绑着人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跟我一夜,叫的可是——曼丽的名字呢。”   杨柳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嘲讽,捏着嗓子一阵一阵粗声急唤,“曼丽,曼丽,曼丽……”   ? ☆、长相思(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为没人理我了,所以没写抱歉各位久等了……昨天夜里看到有小伙伴给我写了好长一条评论,心头一阵暖流,后来把之前小伙伴们的评论又翻了一遍,挺感动的,也挺不好意思的~小曼丽和阿诚哥是我脑洞大开硬拉在一起的,不得已拆了台历和楼诚,而且人设基本是靠我看的为数不多的cut和脑补支撑着的,居然有这么多小伙伴容忍我,还认真评价我的文~赶脚真的超感动啊有木有!哇哇哇,一激动就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码字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真的给了我动力!于是我又没皮没脸的更文来啦   “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么?引狼入室,程锦云,你还真不是一般的蠢啊。”   “哈哈哈……”   疯狂的笑没有停止却被尖叫声截断。   杨柳捂住腹部,不可思议的看着明明已经在地上死去的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而自己捅她的刀,现在居然插在自己身上。   “你……你居然没死?!”   待黎踉跄跌坐在地,不住喘息。刚刚将刀从自己身上拔下,又是一系列动作,此刻更多的血沿着她按着伤口的指缝涌出。她刚刚装死不过是麻痹她,等着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所幸这杨柳虽然是护士,但也当真没有杀过人,否则,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挽回了。   丽姐姐教的,她还都记得。   她不在耽误,猛地拔出那刀又是一送,割断了杨柳的咽喉,只是自已也是眼前一黑。害怕稍一松懈就再提不起气,待黎猛地一咬舌尖,吐出一口血水,咬牙伸手去解程锦云身上的绳子。   程锦云似乎还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口中的布条一松,便结结巴巴惊道,“你,把她杀了?”   待黎手下不敢稍停,握住匕首反手一挥,捆着程锦云的绳子应声而断,只是她已经控制不了力度,程锦云胳膊上也被她划出一道血痕。   杨柳话已至此,她怎么还不明白   “杨柳不可能自己做到这些,她背后一定有人,”匕首“当啷”一声坠地,待黎不再去按自己的伤口,伸手将衣襟中的东西掏出来。也不再去费心程锦云是否明白她是中了敌人的圈套。待黎清楚,不论如何,这份情报,必须送出去。而自己是决计办不到了。她将手中之物郑重交给程锦云,“没时间了,这东西比你我的生命都重要,你现在就去交给王叔!”   程锦云来不及看清她递过来的是什么,却避过不接,“我扶你,要走咱们一起去。”   待黎已经看不清楚,她知道自己以至极限,程锦云是医生更不可能不知道。“我已经走不了了,你快走!”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程锦云却固执的不肯放手。   “程锦云!你还想害死多少人!”   她把杨柳引到这里来,那些杨柳背后的人很快就会跟着来了,她们没有时间了!   “如果这份情报送不出去,解放前所有人都得因为你的愚蠢陪葬!”待黎抢过匕首横在自己颈项之处,那下面便是脆弱的大动脉,“你再不走,我就自己解决!”   程锦云一咬牙,终于去了。知道眼前的人影消失,待黎全身一松,跌在地上。   她摸索着将怀中的另一物取出。这次联络人交到她手中的本就是一真一假两份情报。她猜是丽姐姐的安排。丽姐姐一向谨慎,从不做孤注一掷之事,也会帮她想好后路,最大程度保证情报和她的安全。她知道,如现在这种不得已之时,她可以用假情报换取敌人的信任,再不济,也可以拖延时间等待自己同志的营救。但此刻,她不会那么做。   丽姐姐,对不起。   待黎毫不犹豫的将那份情报塞入口中。咽喉已经痉挛僵硬,混着血的腥味,她强迫自己一点点咽下去。她要让敌人相信自己这份是来不及送出去而要被自己销毁的情报。这样他们就没精力去管程锦云的死活了。这份情报当真派上了用场,她想笑笑,她猜丽姐姐可能也没想到吧。她不怕死,死了还可以迷惑敌人,她就是死也是骄傲的。   但愿这次程锦云可以办到。   眼中已经漫起她当年宣誓时那面旗帜的颜色,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却用尽力量想去看清楚,慢慢的,仿佛满眼都是鲜红鲜红的了,是她期待的那个遍插红旗的世界了。   她牵起嘴角。   再见了,明台   钱唯止抬头看向来人,眼中也不禁划过一丝意外。这是郑有良身边那个小组长,平日里也没什么建树,有勇无谋。如今郑有良已死,他怎么还会主动来找自己?   “什么事?”   “队长虽去,但他交代的任务不敢忘。”小组长已经递上一物,倒也未露讨好或是得意之色。   “幸不辱使命,联络点已经被我们找到,这是我们搜索以后,从死掉的联络员胃里发现的。”   钱唯止扫了那人一眼,看来他似乎小看了郑有良。接过。   果然,和他怀疑的一样。   “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明家码头。”   枪声一片。   明台靠着货箱喘着粗气,身上皆是火辣辣的伤口,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人数不少,钱唯止的人果然回码头来了。他想自己说的没错,阿诚哥的确比自己更适合运筹。   昨天晚上,这边钱唯止请来的日.本专家在宴会上众目睽睽的被劫走,那边就有人动手去抢他存放在明家码头冷库的货。虽然那货主身份藏得隐蔽,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跟他联系在一起,钱唯止不可能没有察觉。那钱唯止不知道的是,那批货真的被他们到手了,不过不是劫,而是换,也不是宴会当晚,而是下午,早在这批货从码头运进仓库的路上就已经被明诚派出的第一批人掉了包,当真是普通的副食和副食中间夹的走私药物。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钱唯止以为每天都弄一样的货将这条看似走私的线路趟熟了便可掩人耳目,再在这一天将真正的生物制剂夹放进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出去。殊不知正给了他们提前准备一批外形一样的副食货箱将他的替换下来的机会。   那些真的生物制剂被他们提前偷出来,只是没有运走。如果贸然发动,钱唯止还是有机会在路上截住他们的。他们不能承受任何意外,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于是,就有明诚派出第二批人去抢冷库的安排。钱唯止并未在码头放太多的人,怕引起怀疑,而且还都是散在暗处,他们的同志也就真的抢走了那批货。明诚吃定钱唯止收到消息必定派人严查出路,不让他们把东西运出去,但也会封锁消息,不敢明面儿上寻求帮助。他们两拨人一真一假都按兵不动。钱唯止查不出什么动静一定会认为他们不过是虚晃一枪,真的货还在明家码头的冷库里。而明台就带队在这里拖住钱唯止的亲信,也解救了第二批人,让他们从另外的路线将石井惠子带走。其实郑有良一死,钱唯止行动也变得束手束脚。即使钱唯止发现上当,他的人也被自己拖着,无暇他顾,明诚派去第一批人早将真货平安的运出去包围圈了。   几点了?明台机械的抬起手臂看表。还差十五分钟,就是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他们也必须撑住!只要再拖十五分钟,大局已定,而他,就可以解脱了。   明台捂着伤口。那件山河图他贴着心脏放在怀里,此刻也被他的血染红了吧。   十分钟   五分钟   三分钟   一分钟   哒哒哒……   他已经做好必死的决心,却被突然加入战事的另一伙人引去了注意。   他看着身后的来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却莫名的熟悉,他领的这队人都是死士,来时已将情况说明,况且明诚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这个时候不应该有援军的。   他的神智已经不是十分清楚。早已分不清是真是幻……此刻心中出现的唯有模模糊糊的那个永远与他并肩的纤细影子   ……是你么?是你来接我了么   曼丽,黄泉路太冷,等等我吧。   ? ☆、长相思(下) ?  北上推掉了组织上安排的职务,明诚再次推门站在明公馆大厅。一切一如旧日模样。大哥已经在巴黎了。明氏这几年本就渐渐倾向贸易,国内的那些工厂公司已经可以不用他亲自管理。现在时局虽不算好,但必然愈加稳定。   他们从未怀疑,亦从不曾动摇。   当这清平世界当真在眼前的时候,一切充满了新生后的活力的时候,他应该是喜悦,是激动,可心中却有些情绪不可名状。   五味杂陈。   这一刻等了这样久。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所有。   新来接替阿香的小姑娘小琼手艺不错,人也机灵,只是年龄不到,终归比阿香差了一些。阿香终于安下心回去结婚了,走时还满脸歉意,明诚笑笑,他现在哪里还在乎这些。   “先生,你回来啦!”小琼抱着几个盒子过来,“刚刚送来的,都是女装,西裤、外套……是给程小姐的么?”她拿不准,怎么看照片里的那个程小姐也不像穿这种,嗯,干练款式的啊。别人总说她鬼灵精,她暗地里吐了吐舌头,如果不是尺码太小,她一定毫不犹豫直接送到先生的屋里去。   明诚一愣,才想起来是自己订做的衣服,还是,送过来了啊。   “送到……程小姐的房间去吧。”   苦笑。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如此懦弱的时候。   这个小姑娘才来几天,虽没机会见过,但是从打扫房间的时候就可以知道这里住过什么人,知道明台少爷,知道明楼先生,知道大姐,甚至知道程锦云……却从不知道这里还有过另外一个人。   是啊,自己胆怯的任阿香将所有她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不是么。就仿佛她从未曾在这个家中出现过一般。   看,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想。   “先生,你要去看明台少爷么?”小琼手脚麻利,已经抱了保温的饭盒出来,“汤炖好了。”   他从思虑的漩涡里挣扎出来。如同溺水者抱紧浮木般接过,夺门而去。   小琼在身后眨眨眼,自己刚刚是看错了么,先生这么几步路走的,怎么好像是狼狈而逃的意思?   病床上的明台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仿佛睡去一般。陪护的护士向他恭恭敬敬的打过招呼,等他问询完,又恭恭敬敬的出去。   明诚将保温桶打开,氤氲的香气很快就在单调的病房里荡漾开来,是熟悉的味道。阿香特意将那汤的做法教了,还盯着做,直到小琼能够完全掌握才罢休。阿香走后,小琼便稳当接替了这每日一汤的任务。   他拿出床头柜里一只家用的小碗,倒了一碗出来。“明台,我又带了你爱喝的汤来,很香吧,不想喝么?”   “你睡了很久了,不无聊么?为什么还不醒,你不一向最怕闷的么。”他将明台垂在一侧的手拉过,让他感受那素碗的温热。   “我北上见到大哥了,我可没说你赖床的事。但是如果你还不醒,我一定告诉大哥,看他怎么收拾你!”   “你倒是真会躲懒,你小组的一堆事,家里的事,你都不管了?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医生说你再这样躺下去,四肢的肌肉都会萎缩,你也不想以后干什么事儿还要别人帮你吧。”   絮絮叨叨,零零碎碎,直到那一碗汤冷到底。   终是叹一口气。   “我倒希望现在躺着的是我。”明诚收回手,将那碗放在桌上。   那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明先生,明台目前情况基本稳定,如果你一定要求送他出国的话,我也不再反对。医院明天会再给他做个评估,如果没问题,后天就可以出院了。”没有医生会放任看着自己的病人出问题。明台已经基本痊愈,只是一直未醒。他虽然不赞成,但明家的实力他还是相信的,应该不至于让自己人因为转移而病情恶化。   “你们还是要尽量找一些可能唤起他注意的东西,或者熟悉的事物,或者人,”他也注意到对面人突然一暗的神色,以为他只是过于忧虑弟弟的病情。未作他想,上了年纪的老大夫拍了拍面前显得有些疲倦人的肩膀。“适当的刺激可能对他醒过来有帮助。可能不太容易,但还是不要放弃希望。”   明诚点点头,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好,谢谢您,赵医生。”   明诚迈开的脚步,多少有些沉重了。他没有告诉大哥明台现在的状况,但等他们去了巴黎,再想瞒也瞒不住了。   这个明公馆,他生活了27年,终于还是要离开的。   他苦笑,将她所有的一切抹去又如何,那桌前看书的不是她么,那灯下饮茶的不是她么,那大厅中走着的不是她么,那门前立的不是她么……   他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迟迟不肯带明台去巴黎和大哥汇合,仅仅是担心大哥看到明台的状况着急,仅仅是害怕明台受不了路上的颠簸?   大哥那样的人有什么可以打倒他的,早一天晚一天不是都要告诉他的?而明台,凭堂堂明家的实力还不能保证自家少爷在路上不出危险么?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但是不论如何,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先生,刚刚有个奇怪的人给你送了一封信。”   收起不该有的心思,明诚接过,展开——   这是……这是!   “人呢?”   “……走了。”小琼被他的表情惊得怔在原地,被手腕上钳制刺痛才讷讷开口。再待喊住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先生都不问问那人往哪儿去了就追出去了?   明诚冲出门口,却在门外看到一个好整以暇立在一侧的人。   “在哪?在哪里?”   他却突然起了胆怯,如果,如果……他真的没有勇气了。“她,她……还好么?”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   那人不理会他,掏出一张纸扬了扬,淡淡道,“明天十点,先生自己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明诚终于冷静下来,面前的人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明显不想让他看到样貌。既然都来送信了,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可是,过了这样久,怎么会有人送信来。如果……她为什么不回来?如果……又怎么有人能将她的信送出来?   只一刻,他的心便乱了。   “你是谁,你来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来送信,信送到了,地址也给你了,自然就没我的事了。”那人将手中地址往身边的门缝中一夹,拍拍手,转身走了。   “先生信不信随便你。”   ? ☆、复来归(上) ?  路显得漫长又辛苦。   握着方向盘的手密密匝匝一层汗,黏腻冰冷。他想,大哥收到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是不是还一如当年的勃然大怒,骂他冲动胡来,骂他这许多年半点长进都没有……不知道明台还能不能适应巴黎的天气,他记得以前明台倒是似乎蛮喜欢那个不冷不热的去处,还有满街金发碧眼热情开放的法国女人,想来现在也不会太讨厌吧。大哥一向有办法,他一定能叫醒明台的。大哥……大哥又有什么可让他担心的呢,一向只是自己追随他,哪里就真的需要自己照顾。大姐,他已经迁至明家祖坟,灵位也安排随明台一起,不日便会远渡重洋。明氏的外贸生意本来就是他以大哥的名义进行着的,国内那些厂店他也已经陆陆续续归到明台名下。他本就只求能站在大哥身边,大哥看重的、在意的,怎么会不是他看重在意的。大哥身不由己,他便要替他守护。现在,有大哥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记得那时,大哥总骂明台任意妄为,做事不计后果,他却曾羡慕过那样随心所欲的明台。这三十七年,他所求不多,亦过的知足。但这一刻,他想为自己求一求。   不管是陷阱暗杀也好,圈套阴谋也好,什么都好,他都要去看一看。   愚蠢也好,胡来也好,他都要冲动一回。   至少,还有一点儿希望。   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他活过。   明诚猛的撞开那门。立在窗前的人被背后的阳光印成一抹剪影,遥远而不真实。   也许是太用于用力,太过匆忙,他无法克制颤抖,却无论如何再无法靠近那一步。   没有痛,忘记痛。如一个梦,不敢信,不愿醒。   那窗前的人被这响声惊动,缓缓转过脸来,笑容明艳如旧,似乎还带了些揶揄的意思。   “阿诚哥,怎么每次见你都是这样啊。”   怎样?握枪在手,满脸戒备?   明诚慢慢走去,满眼只能看到那一个人。他张口,却险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曼丽,是你么?”   冰冷的触感蔓延在脸上,她感受到的,是他的颤抖。曼丽的笑容真实,从眉眼中透出来,再难割舍。“阿诚哥,才多久没见,不认识我了?”   他伸出的僵硬手指,实实在在的触碰到了她的脸。有血有肉,带着暖软的温度,甚至都能感受到那轻薄皮肤下隐隐跳动的脉搏。他细细描摹,记忆中那颗眉目下的泪痣没有了。那里有的是一道疤,从眼角,弯弯延延一直到垂落的头发里。   多久?一生了吧。   曼丽握住他想要撩起发丝的手指。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那些人随时都会来。”望了望他身后,带着些果然如此的松一口气,又带着些不可思议。   “你自己来的?”   见明诚点头,已经心中有数。她贸然通知于他本就不妥,以阿诚哥沉稳的性格会只身前来已属难得,又怎会不明白他不愿连累他人。曼丽无奈苦笑,“阿诚哥,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托大了。”   “虽然我有把他们喂的药吐掉,但不能动之前的那些药效还有残留,我可走不了多远,你……”   还未等说完,人已经被他架起来,右手又有把枪塞了进来。   “别激动啊阿诚哥,我当然不是让你扔下我自己走。”人已经被他不由分说的拖向了门口。曼丽又怎会不知他此刻的想法。“我早不想在这儿呆了,你休想丢下我。——那些人以为我跑了,刚刚去追了,不过可能很快就会发现上当。”   明诚脸上扬起一抹笑容,语调轻松随意的跟她如出一辙。   “那还磨蹭什么,走了再说。”   明诚在门边停下,分辨着外面的响动,似乎还没有人过来。他扶稳身边的人,侧头低问。“开得了枪?”   曼丽丢给他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阿诚哥,枪都给我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儿啊。”   明诚扬起嘴角,紧了紧托住她的腰身的手臂,另一边,手指稳稳搭上门把手。   “不晚,至少现在起,不算晚!”? ☆、复来归(中) ?  明诚守在卧室里,认真的看着医生给曼丽做检查,打针,然后挂了糖盐水。出了那里,又拖着、等他安排吩咐妥当,已经是极限了,他不敢再耽误本就要带她去医院的,但她一句“回家”便轻易说服了他。   “真不好意思赵医生,还麻烦您到家里来,液输完了我可以给她拔下来。”明诚面色诚恳。   赵医生点点头,他还是很相信这个明董事长的。说起来,他是见识过这个年轻人娴熟的急救护理技术的。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这个年轻人总给人一种毫无道理的安全感,莫名其妙的,仿佛什么事交给他都是万无一失了。交代了注意事项,便起身收拾药箱。明诚将人送出卧室,又着了小琼去给叫车才匆匆赶回来,只见床上的人已经安稳睡去。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愣,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不知所措的不着力,又莫名的有些不安,轻手轻脚提了把椅子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长久悬着的心放下,曼丽一觉是难得的好眠。再醒来便看到明诚坐在床边,怔怔望着。小心翼翼又隐隐带着焦虑的样子,难得的有些……呆?便弯了眉眼,勾起嘴角淡笑着任他看去。   倒是明诚看她这样,不好意思般的堪堪侧过了脸。   “现在什么时候了?”   声音有些虚弱,但多少有些气力。   “快七点了。”明诚道,扶了她在床头靠着。“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摇摇头,曼丽侧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晚上七点?”   “早上七点。”探手触了触她额头脸颊,嗯,温度正常。明诚答得平静,“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饿不饿?”   见曼丽摇头没有胃口,他也不勉强。她这个状态的确不太适合进餐,还好盐水和葡萄糖都吊了一些,晚上再喂她吃一点好了。   “医生说你没大碍,输了液不想吃也正常。”明诚想起身倒杯温水给她,却晃了两晃又跌回椅子里。   “怎么了?”曼丽问,伸手探去,“你病了?”   明诚不欲她担心,何况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回身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没事,腿麻了。”   曼丽看他这个样子忍不住想笑,“阿诚哥,你不会是以为我醒不过来了,所以在这儿守了我一个晚上吧?”   他应该是没有担心的,赵医生已经说过没事,不是么。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此刻更不知如何回答。   见明诚起身又要离开,曼丽忙拉住他已经松开的手。   “阿诚哥,你别走。”   “我去给你倒杯水?”话说出口,明诚才发现自己居然忘了她才输过液怎么还会想喝水。   曼丽不去管他的窘迫,将他想要逃离的手再握牢些,绊住他急于离开的脚步,让他重新在自己身边坐下。“别忙了,阿诚哥,陪我坐坐吧。”   她总是要把这次的事说给他听的。   “我没有想到,郑有良居然会救我。”于曼丽慢慢道,她的确没想到郑有良会在炸弹爆炸的千钧一发之际选择救她,而牺牲自己。   “想来他可能是察觉了什么……终归不如钱唯止那般铁石心肠。至少——”   “至少他还算是中国人。”明诚已经接过了她的话。   曼丽点点头。郑有良和他们政见不同,但不代表他愿意眼睁睁看着那些生物制剂危害自己的同胞,看到生灵涂炭。   “现在看来,爆炸以后,他的那些人就潜伏起来了。”曼丽想了想,现在已经无法判断郑有良是否知道她的身份了。“他们在饭菜里掺了镇静剂,让我不能逃跑,却也没有其他动作,还找了人照顾我。我摸不准他们要拿我怎么样,郑有良之前应该来不及交待。”不论他知不知道,至少,郑有良是要拖住她,不让她有机会帮助钱唯止。   “那这次?”明诚问,不自觉的收紧了手指。   如果不是这次,如果不是他还未离开,他与她,可能永远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给你送信的人是郑有善,郑有良同父异母的弟弟。”曼丽解释道,“这人心思有些难以捉摸,之前也没帮郑有良做过事……我想他们也不太信任他,就派他来看着我。”   “我发现他们最近很少出现,我这边的守卫也少了一些,就猜他们最近恐怕在计划实施行动。我吃不准是什么行动,但想来可能也就这几日就会动手。”曼丽耸了耸肩,轻描淡写。“我绝食也撑不了几天,怕夜长梦多,倒是冲动了一回。”   明诚皱着眉没有说话,她这一步走得的确是险。   她不欲明诚多想。“送信给你其实我也没报太大希望,不过如果他出卖我,我也可以扰乱他们……”她当然不会告诉明诚,她根本没想过郑有善当真会将信送出去。她只是准备利用那些人对郑有善的怀疑,扰乱他们的视听。至少,他们会在她这个赤匪身上重新打主意,不会再轻易执行他们的计划,这样就还有机会……   “曼丽。”明诚打断,她又怎么是为了自己逃生、心安理得将别人拉入危险之中的人。他不想再听下去。经历过了这些,他不知道她一开始的计划原本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如果真像她说的,她还能不能次次死里逃生,但他知道的是,自己确确实实不能支撑到下一次了。   他真的不要再那样了。   想都不敢想。   看到明诚难看的脸色,曼丽果断换了话题。“好啦,那阿诚哥你这边呢?”   明诚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们是打算在新政府领导就职的现场放炸弹。不过放心,你来的及时,不论是炸弹还是人,都已经清扫干净了。”   “阿诚哥做事果然稳妥。”曼丽笑了笑,却不得不又皱了眉。   “这个郑有良的确是个人物,没想到他就是死了,居然还能掀起浪来。”   “联络点那边,是我低估了郑有良。”明诚开口。程锦云那边的变动是他没有想到的,所幸消息终于传递出去了,他们的计划成功,那批病毒也处理掉了。只是……   “待黎她,我很为她骄傲。”曼丽知他心中必定放不下,自己心中又何曾放下过。她一字一顿,语气异常平静。   “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不过都是尽人事。死者已逝,我们这些活下来的,要替他们好好看看,好好活着。”   明诚苍然一笑。“放心吧,我不会再多想了。”   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太多,而他们这些尚存者的生命,恐怕早已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只是,至少……   至少,你现在回来了,不是么。   “阿诚哥,你和大哥是怎么做到的?”曼丽却看着他突然问道。   明诚疑惑望来,过于沉重的心思压迫着,显然没有跟上她的思维。他动了动眼,什么怎么做到?他和大哥做到什么?   曼丽见他脸色终于不再过分压抑凝重,不着痕迹笑起来,“就是头发啊,你们用的什么,白天晚上的,居然一丝不乱。”   明诚守了她一夜,即使她睡着毫无知觉,也不能当做不知。他红肿的眼早已透露答案。   阿诚知她是在帮自己转移注意力,倒也当真没了刚刚的阴郁。只是对着她这时不时的调笑生出些无力招架又想纵容的无奈来,便跟着笑了笑,“哪里用了什么,不过就是平常多注意罢了。”   “阿诚哥,这是给家里大换血了?”曼丽看着周围的摆设,似乎跟自己在的时候不一样了。   明诚顿了顿,感觉有些事并没有必要让她知道,徒增烦恼。开口,便说了另一句,“最近要启程去巴黎了。”   定居。   曼丽点点头,没有接话。明楼和大姐的约定她也记得。而阿诚,必然是大哥去哪他去哪儿的。   “明台,还在医院里,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明诚思索着用词,片刻又觉得自己实属多此一举了,便道,“只是没有醒。”   曼丽依旧没有接话,点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么。   “去救明台的,是不是你找的人?”明诚问,只是这问题出口,连自己都不明白缘何有此一问。   他哪里还有必要问的。   “你应该已经知道,是大哥的人。”没有否认,她想阿诚应该是知道的。只要能将明台救回来,谁找的人,找的谁的人,又有什么要紧。   明台为什么没醒?难道是……   “程锦云……你找到了么?”   明诚点头,半晌,复又摇了摇,“她不愿意,不愿意回来。”   曼丽愣了愣。明台这个样子,她也不愿意再见见他么?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说出这一句,才堪堪将自己心中所想压回去。他昨天无法问出口,现在就更无法问出口——   你,是为他才回来的么。   其实他连那一问都显得多余了,她一定会去,他又如何不知。   曼丽看着他,似乎只是一瞬间,便又移开视线。那个“好”字,即便很浅,亦从未妨碍落到另一人的耳中。   ? ☆、复来归(下) ?  曼丽本就只是体力上的虚弱,输了液,又安稳睡了一阵,晚上被明诚监督着吃了些东西,便好多了。她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第二天便去了医院。   病床上的明台显得难得一见的安静。不论是初见的游戏人间、桀骜不驯,还是并肩作战时的敏锐果断,亦或者是后来的游刃有余,在她的记忆中,明台都是耀眼的。   此刻的明台似乎刚换过衣服,一边的护士正用举起他的一只手,用湿毛巾擦了,又放回去。   “明台……”她喃喃的唤出他的名字,可他依旧无知无觉。   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明台,苍白,羸弱,毫无生气。以他的性情怎么可能忍受这样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受人摆布?她宁愿他跳起来骂她,卖国求荣也好,心狠手辣也罢,或者对她横眉冷对,哪怕不理不睬,都好。   明台……   那边的护士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侧目,才看见门口的明诚,向他点头示意,“明先生。”收回目光后又忍不住打量那女人,突然,恍然大悟。   “您是程小姐?”   却也不管来人什么反应,一味激动着,有些语无伦次。“您终于来了,赵医生说病人需要熟悉的人在身边,哪怕陪他说说话也好呢,说不定就会有反应。”从学校出来,这是她实际上的第一个病人,她也投入了很多。挖空心思照顾了这么久,却一直不见起色。现在见到最有希望能把他唤醒的这个人,早把以前学的什么移情反移情那套理论和护士长的告诫抛得一干二净了。本就是青涩的年纪,更是难以克制情绪,恨不得直接扑上去。   “之前明先生已经试过各种方法了,都不行,您能来太好了,一定有希望的……”   曼丽摇晃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口,却无法回答。   “你先出去吧。”明诚已经走到跟前,扶住了人。   小护士点点头,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兴奋着,倒也知道此时应该尽快让她和病人接触接触,就不再多说,手脚麻利的收了东西走了。   曼丽退出他的搀扶,摇摇头,目光依旧投在病床上。“我没事。”   明诚伸出的手,终是抬起,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她在他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强自要求自己扬起笑脸。   “锦云她没事,我们已经把她转移去北京了。等你醒了,就可以去北京跟她见面。”   “你送出的情报很重要,那批病毒已经被安全处理了,你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你知道么,他们已经投降了,那些人逃到台湾去了,明台,你是我们的大英雄,我们彻底胜利了,再没有战争了。”   呼吸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却撑着再次开口。   “如果不是你,结果实在难以预料,不论输赢,结果都是不能承受的,731……那种恐怖是我们都难以想象的,是你救了我们。”   “毛先生他们还等着给你论功呢,就在北京。锦云她……也在北京等你。”   “明台,你醒过来吧。”   那床上的人依旧没半分反应。   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目光惶惶四顾,看到了压在他枕下的东西,抽出来,待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心中猛地一颤。   “明台……”她喃喃的唤着他的名字,也许从那次大雨里他将她救下来起,也许从最初的最初她见他的第一眼起,这个名字,这个人便在她心里牢牢扎了根。   那方帕子在她手中,放不下,拿不住。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明台,你不会骗人的对不对,你说要带我去维也纳的!”   她颤抖的握住他的手,连声音都染着颤。“我说过,你到哪儿都摆脱不了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休想甩掉我,因为,我们是——”   “生死搭档!”她郑重其事的说出这四个字,牵扯起她一生情愫却也终是禁锢所有念想的四个字——   生死搭档。   他们是生死搭档,他们也只能是生死搭档。   她的手指不自觉松开,便再抓不住他的手。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指尖。她的与他的只隔了那样咫尺的距离,却终究不应连在一起。   “我,我只想着跟着你,就站在你身边就好,只要每次抬头可以看到你的背影就好,可我……我却从未想过你愿不愿意——”   “明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良久,却突然有极轻极轻的触感传来,却如巨大的电流击遍全身。   她怔怔的盯着,就在刚刚,他的手指,动了?!   “明台,你听到我说的了对不对?”她颤抖着重新握住了他的手,却不敢稍稍用力。   “我知道你听得到的,你听到了,再动一下手指给我看看好不好!”   她心跳如鼓,腕掌间突突的脉搏随时都要冲破那层单薄皮肤出来。   那微微的收动,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回答。   她喜极而泣,猛然想到,对,她应该去叫医生。对!叫医生!   楼道中的脚步声如少女般轻快。   她知道,她就知道,她的明台会醒的!? ☆、将进酒 ?  初夏的天气晴朗,连阳光也显得分外明媚。   “曼丽,你等等。”明台终于如愿叫住了准备出去的人。   他初醒来的几天,精力有限,清醒的时候不多,由人日夜轮班的照顾着。他见到的看顾的人,就是自己醒来时看到的那个陪护护士。无意间提起,也说自己只负责白天,晚上是别人在这儿的。   没有人告诉过他晚上照顾他的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是于曼丽。醒着时也见过她几面,都是面色如常,正常的不能更正常。可他却总觉得她在躲他。现在他已经好多了,白天,在别人的搀扶下,已经可以到花园里走走了。他想要找她,也想过晚上不睡的,但药物多少有些催眠的作用,他并没有那样的机会。他见到曼丽的时候也不多,她似乎总不经意的避免了和他的独处。   他不想再等下去。   “我有话对你说。”   曼丽似乎愣了愣,再过来的时候嘴角擎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明台,你才醒,需要休息。”   明台不去看她那笑容,伸手将怀中的东西掏了出来,一鼓作气。“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   于曼丽几不可闻的抖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她绣的那副山河图。还是伸手拿了,展开来细细打量。那白色的绣布上晕染着大片的浅褐,斑斑点点,已经洗不掉了,层层的绣线因为长期的摩擦有些失去光泽。看起来,应该是有人常常抚摸把玩的缘故。她却笑起来,不做他想。   “明台,你也没想到我还能绣这些吧。”   “曼丽,我醒过来的这几天,你是在躲我么?”明台开口,她的手在他掌心,有些凉。   于曼丽一僵,“没有,你别多想。”   “曼丽,我听到了,你对我说的我都听到了,我都知道了,曼丽我……”   她挣脱明台的手,仓皇的拿了热水瓶,“我,我去打点热水”,却在转身里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是……明诚。   她看着他,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尴尬。“阿诚哥,明台醒了。我去接点儿热水,你先陪他坐坐。”话音未落,脚步已起。   “嗯。”明诚嘴上答着,却并未按那说法去做,跟她出了门。   他拉住她。   “我知道他一定会醒。一定会被你叫醒。”   她霍然抬起头看他,又更久的低下去。再扬起来的时候,脸上倒是没有多少痕迹。“嗯,锦云不在,我……我又了解他的过去,可能那些事对他还算重要……”   明诚皱眉,“曼丽,你到底还在害怕什么?”   于曼丽收声,不再徒劳挣扎,却仍不愿去想。她侧开脸。   “我没有。”   明诚已经踏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医院苍白的墙壁之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是么,只是因为程锦云不在?可事实依然,是你叫醒了明台。”   他接过她手中的热水瓶,沉甸甸的重量揭穿了她幼稚的借口。“曼丽,逃避不应该是你做的事。”   不等她答话,他将热水瓶又放回她手里。“明台他,明天出院。”   当初明台苏醒,他们安排他去巴黎的计划就暂时放下了。现在,明台已经好的差不多,那么不管是巴黎,还是北京,不管是明台,还是她,这场早已注定又终将到来的告别,就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明诚转身,离开。   给大哥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听到这样的消息,即使明台不愿意随他一起去巴黎,大哥也应该能够安心了吧。   这明公馆,终于也到了告别的时候。   明诚不自觉的将手中酒杯握紧。这些年他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从未有一时放松。他眯眼望着手中的盅杯,如此放肆的喝酒,从小到大,恐怕还是第一次。   如此落拓,恐怕也是第一次。   他刚刚还在医院的走廊里、明台的病房外那样对曼丽说过,言辞凿凿。   逃避不应该是你做的事——   何其信誓旦旦。   恍惚间,他仿佛晃晃悠悠站起身,望见了呆坐在地的另一个自己。   靠着大厅的红木大几坐在地上,几支空酒瓶倒在脚边滚成一处,领带被扯了歪向一侧,领口的扣子也开了几颗,鬓发散乱,形容狼狈。   他看着,想,那个人是谁,有些熟悉,却慢慢更加陌生。   一杯,一杯,一杯接一杯,一杯一杯,却只是越来越清醒。   那封一直贴身带着的信还握在手中,摊在腿上——薄薄的信纸经不起反复折叠,已经有些散了,那上面是他再熟识不过的字迹——   【知天命】   知天命?   他有些看不清楚,想拿近些,再拿近一些……   瓶身一抖,歪了的瓶口便将那酒尽数倒在展开的信纸之上。明诚丢开去擦,可哪里抢的过,唯有眼睁睁看着那字迹化作模糊的一团,再难辨认。   他颓然松手。   罢罢罢,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丢开酒杯,一把抓过瓶身,猛灌下去。   烈酒如刀,刮胃断肠。   就这样吧。   但愿长醉不复醒。   ? ☆、故事的结局 ?  “阿诚哥,明台他说好的差不多了,不想再在医院了。”   进来的时候,明诚正在扣西装上的最后一粒纽扣。于曼丽这几天晚上都在医院照顾明台,早上回来以后明诚已经出门去了。阿诚哥似乎最近都很忙,细想一下,他们似乎也有几天没能好好说话了,今天倒是在家里见到了。平时一丝不苟的人,难得起晚了一回。正要遣词起句,才看清他脸上宿醉后的憔悴。   皱眉问起,却肯定了语气。“你喝酒了?”   明诚闻言抬头,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的她,以及她手中提着的皮箱。   她这是要走了么,和明台……   无意再说其他,明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松弛些。“我这几日也要去找大哥的。你们呢?什么时候走?”   曼丽没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显得有些迷茫。沉默过后,还是沉默,明诚似乎听到了自己忽起忽落的心跳声,死灰复燃,又万劫不复。他微闭了闭眼,自己似乎成了等待宣判的垂死者,此刻唯一剩的,就是拼命克制不让自己妄图去堵上双耳,捂上双眼。   真的是,穷途末路了呢。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好怨尤的,结果能是这样,难道自己不应该为她高兴么。   自己是应该高兴的啊。   “阿诚哥,好歹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这样把我推给别人,可是很让人伤心啊。” 她亦终于开口,语气戏谑依旧。   该来的总会来。他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曼丽突然笑开,这次是连眉眼都染了笑意的,这声阿诚哥,就像她叫过的无数次阿诚哥那样,软软糯糯的,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可到底是哪里有不同,明诚已经没办法去分辨。她接下来的话让他在无暇顾及其他。“明天?”   这么快?!   是啊,是不同的,他们其实早已经不是旧时的彼此了,或者根本都称不上彼此。   至少,她还是会叫自己一声阿诚哥的。   自己何时变得这般矫情起来了。   “是急了些,不过想来也不是不行,之前联系的车还可以用到,设备和药物也是现成的。从这里走的话,明台还是坐火车好一些,毕竟铁路比公路稳当些。你左手不方便,明台也才恢复,正好让之前接替阿香的小琼陪你们一起上路,她家本就在北京,一路上也有个照应。北上的话,可能会冷一些,好在已经入夏了,不过厚衣服还是带着,”明诚急急说道,他不能停。他不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还有没有继续的力气。“我已经把国内的工厂转到明台名下了,运作也已经上了轨道,至少最近都不需要太费心……”   “阿诚哥,”曼丽却不管他的窘迫,打断。“我知道你仔细,样样都已经想好了。可是……”   见他不解看了,曼丽皱了眉眼。   “可是怎么办好,我已经想好要去巴黎看塞纳河了,现在这样,恐怕辜负你的一番安排了。”   “巴黎的话那要先飞香港,然后转机……”明诚还在惯性的说着,突然被自己说出的东西吓了一跳。等等!她刚刚说了什么?   巴黎?   “阿诚哥,你怎么这样看我,”曼丽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你就这么巴不得把我丢下啊。”   “曼丽,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明诚心中震荡,却正色道,“你也等了那么久了……”   他希望她能幸福。   “阿诚哥,”她依旧打断了他的话,褪去脸上的玩笑表情,竟有些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我累了,想了那么久,痴了那么久……现在,新中国都成立了,我,”她笑得轻松,甚至还向他眨眨眼,“放过他了。”   也放过我自己。   明诚怔在当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明台不是已经……”   哪有那么多可是。曼丽无奈的看着他。“好了阿诚哥,你是不欢迎我么?怕我去了打扰你和你的明先生?”   也不知道是谁在自己最初那次受伤昏迷的十天里,一直说一直说,莫名其妙的,活活把人给烦醒了!   明明更唠叨好嘛,她在心中好笑。   明诚无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样,惯会指鹿为马。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我们明董事长宽宏大量,家财万贯,屈屈一张机票钱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小女子下半辈子就仰仗明董事长的照顾了!”   是啊,他们早已不是旧时彼此。可,就在这些相伴的岁月里,似乎更加是彼此了。   “什么时候走?”大部分产业都已经转移去了大哥那边,他是随时可以走的。只是,在见到她之前,他无法下定决心。   “阿诚哥,刚刚不是说过了么?明天有一班航班的。”曼丽随口一句,她颠了颠手中的箱子向他。“行李什么的,一会儿收拾一下吧。”   “这么急?你,”他怎么现在才想到,曼丽说的明天走,明台根本都还没出院,怎么可能跟她一起走。她明明一开始就什么都告诉自己了,奈何自己掉在纠结的情绪里,如在沸水里煮着,七上八下,完完全全没听明白。刚刚,还真是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明诚斟酌开口,“不再见他一面?”   “算了吧。”   是否世事总是出奇相似。她站在这里,似乎就在等他问这一句,而自己,就应该答这一句。   她与明台纠缠了这样久,终归还是一句算了吧。骄傲如明台,不见,便是最明确的答案。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阿诚哥,不登那宣州谢朓楼,难道还不能饯别了不成。”曼丽说着,似喜似嗔的看着他。   明诚愣了愣,一把接过她手中的箱子,只是那力道大了些,连同提箱子的人也一同接过去。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她要说的自然不是那怀才不遇的牢骚。   “走走,昨日今日的有什么打紧,先把你的行李收拾了再说。”   她既然说了不可留,他自然不会再让她多烦忧。   曼丽倒是没动,抬头不解的看了看他,“什么我的行李,阿诚哥,这是你的箱子啊,没发现么?”   明诚早已无话可说,只是紧了紧怀中的两样东西,想,他这回是真的认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这样浓重的渲染阿诚哥对曼丽的感情,私心的成分重了些,但我是真的希望这两个人可以有个好些的结局。于千万人之中有幸,累如许深厚情谊难得。我相信,即便阿诚哥没有爱上曼丽,在他心里曼丽也再难割舍,对吧。 给这样一个平淡的结尾大家表骂我噻,私以为这样平平淡淡的才不辜负,不想再给他们之间在横加波澜,轰轰烈烈什么的是唐突了丽诚,最长情的表白是陪伴不是么。安排明台回头除了私心觉得小曼丽值得爱以外,也得给丽诚一个契机不是。阿诚哥和曼丽,也只能是曼丽先踏近这一步的~我一直纠结结局,是不想曼丽的形象崩掉,也想给她我所能及的最好结果。PS.为了不崩人设,有爱什么的就番外大家想想吧~ 庆祝下,我这个脑洞终于填完啦~伪装者是我这几年难得一部追着去看的剧,也是一部觉得很好看又觉得不满意的剧。我不喜欢圣母玛丽苏杰克苏一类的角色,太面具化,对敌人朋友一视同仁的爱心泛滥,不分时间地点对象,常常坏事却想因为起初好心而妄图推卸责任,其实大老远都藏不住一股人渣味儿。简直侮辱观众的智商。我喜欢有缺点有软肋的人物,敢爱敢恨,有血有肉。 一直偏爱隐忍的人设,比如阿诚哥,比如小曼丽,比如活色生香的安逸尘、古剑奇谭里的陵越、少年包青天三的公孙策、美人心计里的莫雪鸢、沧月笔下空桑女剑圣慕湮、妙风使,甚至柯南里的小哀……他们并不是不会发光,也不一定没有信仰,而是为了心中重要的人,宁愿活在光芒背后,默默支持,孤身前行。命运总对他们横加折磨,我会为这样的人唏嘘心疼,叹命运的不公,私心不想让他们背负太多。那些正剧中不能实现的,我想在这里实现。让小曼丽和阿诚哥有自己的人生。好了,我就是讨厌编剧让小曼丽那么早就领便当!!!所以,最后还是让小曼丽和阿诚哥组队啦~不过我也是觉得他们更适合在岁月里彼此相伴~感谢这一个月各位小伙伴的容忍和支持~~么么哒~他们最后会如何在14章结局猜想一里已经写了,各位爱丽诚的小伙伴就当这里是故事的结局吧。写完这个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如果你们喜欢,我会不定期诈尸番外,比如楼诚丽三只巴黎日常之类的啊 康桑密达,撒浪嘿呦~~感谢,爱大家~~么么哒 木起道然 2015-10-26 ☆、番外——圣诞拼酒 ?  圣诞节,虽不是什么正经要过的节日,但好歹也是过来的第一个假日。明家巴黎的公寓里也象征性的挂了些外面买来的红红绿绿的装饰。   晚餐桌上,两个小的讨要圣诞礼物,明楼便拿出来收藏的好酒,猝一开封,酒香四溢。   明诚起身,为大哥、曼丽,还有自己各倒了半杯,再坐下,那边曼丽已经拿起酒杯品了一口。   “大哥当真小气,这样的好酒都私藏着不肯示人,不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乎?”   明楼没说什么,明诚却皱了眉,这曼丽自打来了巴黎,就越发没大没小起来,连大哥的玩笑也开。正待开口,却又见她转过头来,眉目盈盈的对着自己。   “阿诚哥,不知道你这明家培养出来的兰草,和我这个党国的战士比,谁的酒量更好一点?”   她还是喜欢称自己是党国的战士。   明诚抬眼看去,见上坐的明楼也没什么反对的表示。难得可以如此放松热闹,便也起来少年时不服输的心性。“那就比比看啊,还怕你不成。”   “阿诚哥果然豪气,小女子这里就先干为敬了。”曼丽不等回话,一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   见阿诚跟着喝完了一杯,便就又给他倒上,“阿诚哥是三重身份的伪装者,将敌人骗得团团转,怎是小女子可比的,这酒难道要喝得一样?”   明诚知她主意多,端了第二杯在手,笑问道,“你想怎样?”   曼丽执着酒壶为大哥满上,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刚刚都说了啊,你有三重身份,我嘛,怎么算都只有两重,这酒嘛,当然是你三杯我两杯喽。”   阿诚岂会在这上面计较,又难得听她服了软,当下一仰头喝完了。“就照你说的又能如何。”   “阿诚哥好气度!”曼丽笑意盈盈,起身又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明诚已经有些醉眼朦胧,曼丽却只是双颊微红,还能起身帮他们添酒。   看着明诚已经有些看不准酒杯,明楼终于发了话,“阿诚,你的确老实了些。”   大哥果然是大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曼丽忙出声打断,“诶,大哥,你不会当真舍不得那些酒吧。”   明楼难得的没有继续拆穿她,笑骂道,“暴殄天物。”   阿诚不知道,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除了最开始的几杯,其他的一股脑全被曼丽倒进了椅子上放的玻璃缸里。不但如此,最后还倒进了自己的酒杯里。   快变成他和阿诚拼酒了。他不禁摇摇头,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这样的有恃无恐。   见明楼摇头,曼丽说的理直气壮。“大哥,我这是创新啊,新口味——混合型。”   “你啊,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楼倒也当真举杯喝了下去。   曼丽指了指对面呵呵笑着、已经东倒西歪坐不住的人,向上座人眨眨眼。“大哥不也是,乐见其成么。”   喝醉酒以后的阿诚哥会怎么样呢?   曼丽:佛曰,不可说。   ? ☆、番外——舞会 ?  明诚那样的男人,收敛所有,安静站在明楼身后,或许可以让人忽略他的存在。可若是他想,只需嘴角牵起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站在名流云集的各色翩翩绅士中间,也同样可以做到独领风骚。   就比如现在。   曼丽坐在角落的扶手沙发里,看着宴会场中正被各色美女众星捧月般“单挑”“围攻”的明诚,想,阿诚哥还真是无所不能。   再回神,明诚已经站到她面前。   神不摇,气不乱,从那些开放的法国女人间,全身而退。她都忍不住想要为他鼓掌了。   “厉害!”曼丽举起酒杯向明诚示意。   明诚却没什么得意的样子,颇有些诡异的看着她,“然后呢?”   曼丽不着要领。   “什么然后?”   明诚没有说话,连面上都没什么变化,但她就是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应该是……生气了。   生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曼丽心中纳罕,他生什么气?还不待她想明白,明诚已经开口。   “如何,比比?”   比比?这,有什么好比的么?   曼丽有些奇怪,不知从哪次开始,明诚总喜欢跟她比上一比。家务也好,厨艺也好,有时还会是在某一个公司项目上……现在连这都要比么?   见她不接口,明诚挑眉,“怎么,不敢?”   曼丽眼中一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突然笑开,一张脸端的明艳照人。   “好啊。”   不等他再说话,已经摇曳生姿的下了场。曼丽的舞本就跳的好,人也耀眼,片刻就成了偌大一个宴会厅的焦点。只要她想,没有人能忽略她的存在。比如那些明目张胆或者暗中留心的色眯眯靠近她的男人。   忍   忍   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明诚一步上前,将于曼丽严严实实遮在自己身后,对面前那个搭讪的男人礼貌又客气,“我的妻子不太舒服,我正要带她回去,抱歉。”   接着便不由分说拉了人,生意也不谈了,感情也不建设了,一路风火地往外走。   曼丽被一路拖着亦不恼,就任他去。   明诚开着车,不说话。   “阿诚哥。”   “阿诚哥?”   “阿诚哥。”   她连叫了三声,明诚才不情不愿般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算是应了。   阿诚哥生气了。   曼丽依旧笑着,生气的原因嘛,她不巧的已经知道了。至于如何消气呢,她自然有她的法子。   “阿诚哥,你和那些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开心。”   明诚没有说话。   “我讨厌她们那样看你。”   明诚没有说话。   “也不喜欢你那样对着别人笑。”   明诚依旧没说话。   嗯,就是这样。曼丽心中点点头,也不再开口。   车子被开进车库。曼丽自己开门下车,准备进去,这巴黎的冬天还真是有些冷,却被身后的人拉住。她回头看去,刚刚路上没有注意,明诚居然红了一张脸。   她正要说什么,明诚已经长腿一伸越过她又是一路拖着人往别墅里走。   进门以后总算松开了她的手,却又自顾自上了楼去。室内温热的空气扑在脸上,她才回过神,听清阿诚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我也不喜欢。”   她望向那个逃跑的人,此刻楼梯上的顶灯正打在他身上,那人这下连耳朵脖子都红了呢。   “阿诚哥,你不和我跳一支舞么?看看咱们谁跳的比较好啊?”   楼上传来明诚气急败坏的声音。“我不喜欢跳舞!”   哼,她的阿诚哥,是吃醋了呢。   ? ☆、番外——焰火 ?  肩上有些许重量传来,带着温暖而干燥的味道,在这潮湿阴冷的冬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穿的这样少?”   明诚将手中的大衣裹在面前人的身上,将人整个拔过来面向自己,“怎么手这样凉?越发像个小孩子了,下一场雪就玩儿疯了是不是。”   他刚刚给去了同区另一位教授家里的大哥送了份资料。两位先生正聊的兴起,若不是他推说有事而得以脱身早归,还不知道她要在雪地了站到什么时候。不知为何,他这段时间总有些心神不宁的。   手指间传来他掌间的温度,一点一点,试图温暖着她。   她努力抬头望他,“阿诚哥,是不是快过年了?”   明诚点点头,许是身在异乡的缘故吧。他不再去想其他,合掌摩搓着她早已冻僵的手指,“是啊,再过三天就是除夕了。”   “还要三天啊,”明诚捕捉到她语气中的遗憾还来不及疑惑,便觉掌间一空,曼丽已将手抽了出去。片刻,一包火柴递到自己面前。   曼丽微微侧过身,歪头示意他看堆在她身后的大堆烟花,无辜的眨了眨眼,“阿诚哥,陪我放焰火好不好?”   依旧有些不太习惯她思维的跳脱,明诚伸手已经毫不犹豫接过,又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也太凉了些。   他总拿她没办法。“你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若不是大哥不在,谁在这里陪你疯。”   “是是是,大哥有耳鸣症,最听不得这些响动。”曼丽顺着他的话,语调轻松。“如果大哥在,两位明大教授、明董事长早就在书房围炉夜话了,少不得还要我温上一壶新酒,这晚来天欲雪的,自然是要对饮上几杯。”   明诚不再理她,起身去点那些包装精致的焰火。   嗤嗤的响声伴着缕缕青烟开启了一场光与火的故事。旖旎的光华在暗沉的天空中一片接一片的绽放,又消逝。   燃烧自己,获得片刻的绚烂呢。   明诚心中突然有种难言的不好预感。他转头去看身边并肩而立的人,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晕里显得不太真切,一双眸子却神采飞扬。   他亦转头望向天空。肩头传来略显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他怔了怔,伸手揽住。   那个不算晴朗的冬日夜里,他们依偎在一起看了一场焰火。   鼻间混着的硫磺和寒冷的,是她身上,明家香的味道。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她说,“真好。”   真好。   那样的满足,仿佛这世间再无眷恋一般。   曼丽?   曼丽!   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的喊着,回应他的只有手臂间缓缓滑落、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慌忙收紧,此刻才看清她青白一片的脸。   他回臂,一展,便轻易托起了她单薄的身体,才惊觉她早已轻飘飘的好似没有半分重量。   他脚步错乱,身后,虚盖于她肩头的大衣再无阻碍委顿于地,昂贵的皮毛与那雪水泥泞厮混在一起,无人理睬。   身边的,是寒冷。   只剩寒冷。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去答应她那一场焰火。   ? ☆、番外——圣诞拼酒后续 ?  明诚醒过来的时候,曼丽已经不在身边,他捏了捏自己有些疼痛的头,坐起身。   十点钟了,他心中一阵瑟缩。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些抗拒看到这个时间。   他脱下睡衣,换上衬衫、西裤。旧时的经历让他和大哥一样,养成了即便是在家中无事、除了洗澡睡觉都要随时能够出门的习惯。他不记得昨天那场拼酒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二层卧室的。这样的酩酊大醉,记忆中也不过是第二次。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但他现在也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场大醉,可以将一切事情暂时抛下。   于是,曼丽便提议与他拼酒。他的情绪,总瞒不过她,可他不愿说,她也不会问。完完全全的信任,那是曼丽的温柔。   醉了一场又如何,事情还不是一样摆在眼前。明诚懊恼的想,他何时变得这样畏畏缩缩的了。他没有瞒过她,但是这件事,他必须瞒她。   因为,他真的怕了。   “醒了?”曼丽已经进来,扬了扬手中的托盘,“刚好,蜂蜜水,温的。”   见人乖乖喝了,曼丽帮他揉着太阳穴,“醒的可比预想的早,是不是电话铃吵醒你了?”   “没有,”明诚将杯子放下。   “是医院打来的,说让你去一趟。”曼丽没有忽略他的听到医院时那一瞬间的紧绷,但也没有揭穿他的意思。   圣诞节这种重要的假日还打电话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他不想说的,她便不问。   见明诚起身已经做了出门的打算。“这么急么,不吃点儿东西再出去?”   “不了,”明诚披起大衣的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回来再吃。”   圣诞假期,医院里冷冷清清,他穿过死寂的楼道,向体检中心而去。曼丽那杯蜂蜜水多少给了他些慰藉,被酒精折磨的神智在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楼道中一点点沉下去。   他从不让医院将体检结果送到公寓里去,即使是巴黎的医院注重病人隐私、每份结果都会密封而且不会在外皮上透露信息,即使曼丽从不会不经他允许私自翻查他的东西,他也不想让这些出现在家里。   即便这次以前,从没有需要隐瞒的内容。   再长的路都有尽头。   他提气,推开了半掩的门。   “明先生,您来了,”体检中心的主任医生见到是他,亲自拿了东西出来,满脸歉意,“实在是抱歉,体检报告是我们弄错了,这才是您的。因为值班的护士光想着放假,将两份结果装错了,我们已经处分过了。都是我们的疏忽,给您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们……”   来不及追究,连解开封口绕线都顾不上了,他粗暴的扯开牛皮纸袋,一页一页看去。   太好了,他没有任何问题。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跟那个主任说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慢慢往外走。   他突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每天走在悬崖边,随时准备豁出命去的自己。   恍如隔世。   他怕了。   他现在连车都不敢开的太快。   不论以前多么视死如归,但他现在承认,他真的怕了,怕自己会死,怕离开大哥。   怕,再无法照顾她。   楼上,于曼丽才从书房出来,有人从身后猛地抱住了她,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惊的她松手将刚刚拿的书掉在了地上。   是,阿诚。   她正欲说话,明诚已经将她扳过去,更紧的抱在了怀里。甚至有一度抱得她双脚险些离了地。   她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回手也抱住他。听着他战鼓一般的心跳。   “这是怎么了?”   明诚按住她想要抬起的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良久,语气已是难掩的轻松。   “没事啊,就是看看,你长胖了没有。”   只是她的腰身在自己的手臂间纤细单薄依旧。   “是啊是啊,只有我长胖了,”看来他已经放下之前担心的事了。曼丽任他抱着,顺着他的话道,“我们阿诚哥永远是玉树临风,貌若潘安,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迷倒万千少女……”   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明诚不禁松了手臂,“瞎说什么呢。”   “好啦好啦。不过,”曼丽满眼笑意,“我们的万人迷阿诚哥,既然回来了就去吃饭吧,大哥特意吩咐做了你喜欢的菜呢。”   ? ☆、番外——焰火后续 ?  这里的春节没有半分喜庆或者热闹的气氛,他们早已远离了故土。   医院长长的走廊里,一个西装款款的男人却狼狈的抱着个女人横冲直撞、慌不择路——   “救她,救救她……求你——”   他这一生可能都没求过什么人,此刻,却真心实意的恳求,恳求他们救救她,恳求她别这样丢下自己。   “先生,请您不要激动,”急诊室门前,年轻医生一边安抚情绪激动的男人,一边解救自己被狠狠钳着的手臂,那人臂力大得吓人!   “您先松手,我们,请您相信,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病人的。”   急诊室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他怔怔的站着,灵魂就空空落落无处安放。   于曼丽,你要是敢就这样……就这样……就怎样?他无法再想下去。最终,无力握拳的手掌只能捂住双眼。   别再丢下我了,求你……   中年医生在急诊室外面的各色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那个显眼的男人身上。嗯,应该是他了。   “先生,您是于曼丽女士的家属么?”   “我是。”形容疲惫,神色冷静,语气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是我妻子。”   “嗯,您放心吧,太太已经没事了,只是早期的妊娠反应再加上受凉才会晕倒。现在先送到病房里观察一下,如果其他结果没问题,明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明诚怔在当地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机械的重复着自己听到的东西。“妊娠……反应?”   “是,”医生点点头,心中好笑,这男人看着明明挺沉稳的,“您太太怀孕了。”   曼丽她没事   我要做……爸爸了?   曼丽是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中醒过来的,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住院了,但还是没有适应这种味道,闻得胃里一阵翻涌。   “阿诚哥?”曼丽支起手在正坐于病床边椅子上的明诚面前摇了摇,见他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呵呵傻笑的样子,不禁皱眉回想起来。她记得他们放了烟花,接着就一阵眩晕。难道,阿诚哥是给她……吓傻了不成?   她还要再叫,进来的护士见她醒了,便过来笑道,“女士,孕妇需要多注意休息。您晕倒只是有点儿着凉,不过没关系,孩子很健康,请放宽心。”   “孕妇?”   “是,您已经妊娠八周。”   曼丽侧头,明诚还保持着那副傻笑的样子,看来真的被自己吓傻了啊。“好的,谢谢您。”   “不客气,”护士还在整理病历,侧头回以一笑。她对这个美丽的东方女人很有好感的。“出门还是要多穿些的,不要再着凉才好!”   “嗯。”   “早知道……看我会不会答应你那一场焰火,”明诚似乎还在懊恼自己昨天怎么就答应帮她放了焰火、陪着她在雪地里疯,还好没事,却一早忘了她的请求自己哪里有拒绝过。一会儿,又想到了什么,已经拉着手正经八百起来,“如果是女儿,一定像你,我们的女儿就叫……明丽好了,诶,明丽明丽,名利名利,不好不好……如果是儿子……”   “对了,还没告诉大哥,名字就让大哥取,大哥一定取得好。”说着,兴冲冲的站起来就要出门去打电话。   曼丽还没有说话,那边的护士已经乐呵呵的开口,“那要多准备一个才好。”   见那边一脸迷茫的看过来,护士无辜心道,果然没有看报告啊。   “因为是双胞胎啊。”   曼丽觉得最近的阿诚哥很是不同。   “于曼丽,别老在大哥的书房里,那烟味是你能闻的么?!要看书,回房间看去!大哥,这段时间你也忍一忍,就别抽了。棋一会儿我陪您下。”   “于曼丽,下楼梯慢一点儿!”   “于曼丽,别老是挑食,大哥你别惯着她了!”   “于曼丽,书放下,跟我出去散步了!”   “于曼丽,大衣穿上围巾围上手套戴上!”   “站住!于曼丽,你居然还穿高跟鞋!去,换那双我昨天买的平底靴子!”   “阿诚哥~”那个被他点名的人却磨磨蹭蹭的毫无自觉。   “多大的人了,就不能让我少操点儿心。”明诚见她那样子,决定不再多费口舌,亲力亲为。在无视其求饶撒娇终于满意的将人裹成了个球,确定不会冷着冻着磕着碰着了之后,长臂一揽,拐了人出去。“大哥,我带曼丽出去散步了!”   我带曼丽出去散步了……带出去……散步了……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曼丽抗议无效,只得乖乖缩着任人摆布。   真是的,是不同了,她的阿诚哥果然更唠叨了。   “阿诚哥,旧日政府的职务都不做了,怎么反倒越来越有长官范儿了,”曼丽侧着头仰起脸看他,脖子上的围巾毛毛的,弄得她有些痒。她的阿诚哥似乎太高了些,不能穿高跟鞋,这样看他还是真累啊。嘴上却不饶人。“这发号施令的一点儿都不手软啊,连大哥都敢说了,是不是,明~长~官~?”   明诚不理她,低头看了看,嗯,不错,乖乖的捂得很严,只是紧了紧揽着肩膀的手臂,甚至腾出手来安抚的拍了拍头,“那你听我的么。”   曼丽但笑不语。   她不是都叫他明长官了么。   ? ☆、番外——关于年夜饭的大讨论 ?  虽然远隔重洋,虽然周围的人是黄头发蓝眼睛,虽然这里没有红灯笼和鞭炮唢呐,但是年总是要过的。土生土长的巴黎佣人不知道这个传统的东方节日,却看得出这间别墅里三个主人对这一天的重视程度,于是,甚是会做人的献上了自己最诚挚的祝福,于是,明楼大手一挥、放了佣人的假。于是,跟着喜气洋洋出门的还有另外两个小的。明诚兴冲冲的拉了曼丽进行每日必备保留节目——晚饭前的散步。于是,有人在厨房中凌乱了。后悔也晚了,明家巴黎第一顿年夜饭的重担就落在了明家“最说了算”的大哥明楼身上。   明楼从不会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即使他并不会做什么饭。   他是明家正经八百的大少爷,在上海的明家自然不必说,即使以前求学在外也都是阿诚在打理自己的起居饮食,后来去了解放区,虽说日子苦些,但自有警卫员操持,何曾用他亲自动手过。一向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明大少爷、明长官、明教授,哪里会知道水加多少、面揉几下?   两个小的回来的时候,我们明大长官正握着一只番茄、想着一道旧日常吃的番茄炒蛋。他知道原理知道味道,甚至知道技法,就是不知从何下手。   听得门廊处的动静,我们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明大长官气势汹汹的以一身西装衬衫配围裙的独特造型抢眼的从厨房冲了出来。   “阿诚,这是谁买的?怎么这么硬。”   行至大厅中央还未上楼梯的明诚一手还拿着自己和曼丽刚刚脱下的大衣,另一手已经条件反射的接住了那边大哥丢过来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番茄,准确的说,是一只还破了两处皮的番茄。   不明就里。   “大哥,这是干嘛?”   “做饭去。”明楼将围裙一解,甚是理所当然。   明诚愕然。“为什么要我做?”   “不是你做难道她做?”   明诚持续愕然,甚至回头看了眼被指着却同样愕然的曼丽,然后甚是无辜的问,“为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做?”   “我敢做,你敢吃么?”明楼挑眉。   “你以为我不敢吃么?”好像还真的没吃过大哥做的饭呢。   “你敢吃我就一定得做么?”   “我敢吃难道你不敢做么?”   “还是我去做吧。”曼丽正要接过大哥手中的围裙。   “于曼丽你站着别动!”   “曼丽你不要管。”明楼已经先一步躲过了曼丽的手。“我让你去做,我做的你也敢吃?”   “我为什么不敢吃?”   “那我去。”   “于曼丽你站着不许动!”   “曼丽你别管。”   对于三只在敌营中心摸爬滚打、都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留痕迹出身的资深强辩人士来说,如果铁了心在一件事情上不让步,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明楼将手中的围裙丢下,取了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当先抬腿,明诚递了手中的给曼丽,曼丽紧随其后,三人动作整齐的甩摆、披衣、引袖、抚领,装备完毕,一气呵成。在有些事上,明家的“老中青”三人还是步调一致的。   出!去!吃!   反正法国人春节又不休息。   “大哥,二胡刚从那边寄过来了。晚上让我和曼丽伺候您来一出?”   明诚二胡拉的好,曼丽身段嗓子都不错,于是,晚餐桌上的三只又兴致昂扬、山南海北的聊起来。   可是,今天晚上守岁的夜宵重头戏——饺子——由谁来做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 ☆、番外——高跟鞋 ?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在忍过整整一个春节之后终于决定不再沉默。软磨硬泡,软硬皆施,谁知那人偏偏软硬不吃!   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小曼丽终于爆发了。   叉腰站在正对大门的几节楼梯顶上,曼丽居“高”临下。“明诚,你都藏到哪里去了?快把我的高跟鞋还给我!”   明诚正提着公文包旋了门进来,于曼丽看着他顺着自己的手指甚是满意的巡视了一遍已经焕然一新的鞋柜,然后又甚是轻巧的拂开她气得哆哆嗦嗦的手指。   “不要这么大火,生气对孕妇不好。”   他已经彻底更新了鞋柜,那些看起来十分危险的高跟鞋已经被他一双接一双换成了轻便舒适的平底鞋。   看着堪称张牙舞爪的人,明诚将包换了手,伸臂揽住。“别急别急,我又没扔,就是收起来了,过八个月就还给你。”   “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她当然知道他没扔了。   “高跟鞋对孕妇不好——”   “高跟鞋哪里对孕妇不好了?”   “你穿高跟鞋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摔倒过!我的身手,你不知道么?”   “我不是质疑你的身手,”明诚不为所动,摆事实讲道理什么的明家人实在是再娴熟不过了。“穿高跟鞋会影响你的血液循环——”   “你不是每天都拉我运动么,而且我也不是一直穿!”毫不犹豫打断。孕妇需要注意什么,她就不信他能比自己更清楚。   “高跟鞋对你腰椎和关节都不好的。你以后体重会增加,高跟鞋受力不均……”   “都说了我又不会一直穿!” 再次毫不犹豫打断。   “那你干嘛非要穿啊。”   “要你管,你到底还不还我?”   “你休想!”   ……   “大哥你说。”   “大哥你说!”   看着表面上吵得不可开交、实则秀恩爱的两个小的齐刷刷看过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明楼淡定收了报纸。   殃及池鱼都殃及得十分有默契。   明家最有地位、最说了算、最不打脸的明大长官默默转身回了书房。   清官难断家务事,官逼民反,官不与民斗,观棋不语真君子……深蕴此道的大哥表示,真是越大越像小孩子,我不跟你们胡闹。   “明诚,把高跟鞋还给我!”   “于曼丽,你再这样我就把那些都扔了!”讲道理什么的,还是威胁最实在。   “你敢!”   “我怎么不敢,我现在就去扔了。”明诚已经作势要抬步而去。   “阿诚哥,别别别,”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曼丽一把将人拉住,“别冲动,别冲动!”   “都说了对孕妇不好,你干嘛非要穿!”   “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明诚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怎么就因为我了。   “谁让你长那么高的。” 当然是因为你!小曼丽理直气壮。要不是你长的那么高,我没事儿穿高跟鞋干嘛。 ☆﹀╮========================================================= ╲╱= 小说TXT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